近日,從《僑報》文學時代報版讀到,年屆95高齡的作家前輩王鼎鈞(尊稱鼎公)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又出了三本自選集,名為《雲月精神》《江河旋律》《春秋花果》。我想,不論這些書落到誰手上,都會有如獲至寶的意外驚喜。

認識鼎公是從文字開始,1998年我剛到美國,面對滿目的英文,久違方塊字的飢渴催逼我走進圖書館,走向圖書不多的中文書架。掃過眼前的書脊,一本《靈感》抓住了我,不過我有點小疑惑:靈感可是作家們非常寶貴的私有財富啊,這樣公之於眾,難道不怕被人拿了去用嗎?

“靈感”長短不一,有的是短短幾行字,最長的也不超過三頁,真是些輕盈飄忽的靈感火花。有些像極短篇的小說或故事;有些是富含哲理的警世箴言;有夢境、有急轉彎、有趣味文字,連路人有意義的對話也被收進了書中。

印象最深、也是書中最長的一篇,是第107號靈感。這是個完整的故事,說的是一位年輕人,暗戀上一位風塵女子,他決心背井離鄉去奮鬥、攢足了錢財回來贖她。 20年後,他攢夠了錢回到故鄉,卻只剩下一杯清茶與一張照片的緣分了。這個故事對於年過不惑、連根拔起移居來美奮鬥的我,震撼之大可想而知。從此便記住了“王鼎鈞”這個名字。

一年後,我參加一個寫作培訓班,台灣籍老師不斷提到“王鼎鈞”這個名字,才知鼎公是非常知名的文學前輩。老師向我們推薦了一系列鼎公的書籍,我帶回了《心靈與宗教信仰》與《左心房漩渦》,還有採訪文集《走訪捕蝶人》,第一篇就是對鼎公的訪談。

鼎公出版的書籍已有四五十本,在台灣出繁體字版,在大陸出簡體字版,如今他仍然不斷修改選編以往的作品,出精選集。經歷過戰爭的顛沛流離,又經過和平時期的白色恐怖,他在自傳體四書中回望走過的路程,概括為三個階段:第一是迷戀大我,輕賤自己,否定個人價值,崇尚紀律的階段。第二是知道做人做事是一個漫長細緻的工程,追求知識品德和韌性,健全自身優於指責他人的階段。第三是發現人的極限,過濾人生經驗,提高心靈的階段。

我最嘆服的還是鼎公對人生透徹的感悟和富有哲理的大智慧。他把人生分為四個階段,即獸的時代、人的時代、英雄時代、聖賢時代。這一劃分令我拍案叫絕、思索良久,於是藉用來比喻寫作之人:初學寫作的人,都從自己熟悉的衣食住行、感情經驗開始,這算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作家,會更多關注教育,關注社會,關注外在人事物變化,也試著去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人性。而真正進入第三階段英雄期的文人不多,因為純粹的文人和他們的文字永遠處於“弱勢”,難以幾部著作或文章改變世道。有時,他們作品的命運,甚至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別人手中。然而,文人同樣可以在不斷的精進學習中,進入第四階段,即聖賢階段。這個階段的作者,不僅參透了人生,更體現出人文關懷,對生命有更多的尊重,對弱勢群體有更多的悲憫。許多傳世的名著中,就有懺悔、饒恕、救贖、感恩、包容等宗教情懷。鼎公的作品便已臻如此境界。

有人問,鼎公到底是基督徒還是佛教徒?因為他的文字中有不少涉及了佛教,感覺他佛緣不淺。我從《走訪撲蝶人》的訪談中找到了答案,鼎公說他是拿了基督教的護照,辦了一個去佛教觀光旅遊的簽證。鼎公在《天心人意六十年》裡回顧了他信主60年的心路歷程,在顛沛流離的歲月,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急切地去找教會參加崇拜,可不同的教會有不同的規矩,還有不少互相排斥的偏見。直到鼎公確信“沒有神蹟,仍然有上帝;沒有教會,仍然有上帝,沒有聖經,仍然有上帝。” 而不再懷疑自己與上帝之間切實存在的關係。

鼎公在《唯愛為大》這篇文章裡有一段話令我印象特別深刻,也解答了一直存在於我腦子裡的疑問,就是作家如何身體力行“愛”。 “愛是什麼?愛是希望你好,盡我的力量幫助你更好,你比我好,我不嫉妒;幫助你,我不後悔。……以我來說,我是一個作家,我愛文學,也愛讀者,我總是盡心、盡力、盡意把文章寫好。我總是把最好的內容、最好的形式拿出來,希望對讀者有益處。我的文章登在報紙上,人人可以看見;朋友看了,就是我愛了朋友,敵人看見,就是我愛了仇敵。照這樣看來,’愛仇敵’,也許並不是那麼困難。”

當然,與鼎公的交往不僅僅停留在閱讀他的書籍,還在於近距離感受他的人格魅力。

我於2010年參加了“紐約華文作家協會”,鼎公是協會的老會員,因此有機會常常見到鼎公,紐約的其他文學社團也常請鼎公發言。鼎公每一次發言都認​​真準備,把提綱寫在紙條上,近年還見他老人家與時俱進,用手機代替了紙條。鼎公的發言充滿智慧、富含哲理、還不失幽默和玄機。這就是為什麼我與其他文友有同樣的感覺,參加聚會只要能聽到鼎公講話就值了。

記得有一次,我與新州作家孟絲一起去紐約參加作協年會,當我們去交餐費時,被告知鼎公已經幫我們付過了。我脫口而出:“這怎麼可以?”令我們尊重的文學前輩,應該由晚輩來請,怎麼反倒讓他老人家破費請我們?我們找到鼎公,要把餐費還給他,他卻說,“你們從新州大老遠過來,不容易,我應該請你們。”我不知如何形容當時的激動和感動,只在心裡暗暗下決心要好好寫,好好向鼎公學習。

近幾年與鼎公的接觸已經通過電郵,和鼎公太太王阿姨的微信。我收集了鼎公20多本著作,每每開卷有益,但我非常想讀讀他的《人生四書》。藉著有一次準備去法拉盛參加鼎公演講會的機會,我問鼎公手頭是否還有書,鼎公事先就把書準備好,請王阿姨轉交我,還不肯收我的錢。作為一位以文為生的老人,這叫我怎麼過意得去?

鼎公那次的演講的主題是《境界》,非常精彩,對我觸動也很大,我請求鼎公給我文字稿保存和學習,不久鼎公就給我寄來了《聯合報》副刊發表的電子版。再細讀,更加受觸動。我從郵箱把自己多年的困惑和思考告訴他:“作為基督徒,在教會時間長了,學習《聖經》的知識多了,有時真會進入’眼睛亮了’的誤區。如果不去領會’愛人如己’的精義,就會走向狹隘,讓人感覺遠不如佛教寬容圓融。”鼎公回信說:“宗教信仰有圓心,有圓周。作家不是守護圓心的人,作家是開拓圓周的人。開拓圓周要半徑,半徑越長,圓周越大,圓周越大,離圓心越遠,但是,半徑無論多長,也還是直通圓心。這才是我們的抱負。”這麼形象和精闢的論述,讓我很受啟發。鼎公還鼓勵我,作為一個基督徒作家,要在寫作上追求精進。

2018年,我獲得了“海外華文著述獎”獎的兩個獎項,一個是“新聞寫作評論類”首獎,一個是“新聞寫作報導類”佳作獎。 《世界日報》做了採訪報導,鼎公讀到了報導,特意委託王阿姨給我打電話表示祝賀,電話中我才得知,那段時間鼎公正抱病在家養息,真叫我感動莫名。

記得有一位老師說過這麼一句話:“你的人到達什麼境界,你的作品才有可能達到什麼高度。”我想,鼎公的作品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不僅深為廣大讀者喜愛推崇,也成為我們寫作者效仿的榜樣,是因為他本人的思想和品行都達到了令人高山仰止的境界。 (2020年4月)

【作者簡介】梓櫻,本名許芸,醫學專業,現任職於新州州立大學。自幼喜愛閱讀,嘗試各種題材的寫作。喜愛音樂舞蹈交友及美麗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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