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敏:在疫季中為摯友的飾終儀典,懷著哀傷初次離家外出,盡心盡力為老友做好一切。淡淡的筆觸,塗抹出濃濃的情意。
*評審王渝:情誼深深的動人故事。
*評審周勻之:患難中突顯的友情。

        七月五日,是委內瑞拉獨立日,也是委內瑞拉裔同事艾托的出殯日,喪禮在瓊美卡一座小教堂舉行,之所以選在那兒,是因為這是艾托生前常去的教堂。自三月居家避疫在家上班後,我第一次開車出門,離開我住的小區。

        喪禮在上午九點開始,前幾天已在小區訂了鮮花,千叮萬囑花的用途,希望他們會弄得好一點。艾托是個做事認真的人,我也不敢怠慢。前一天黃昏,我去花店取花,肯定花很合意。 

        認識艾托已有十多年了,他是電台廣播員出身,聲音渾厚響亮,西班牙語本身已像一首悅耳動人的歌劇,由艾托說出來,更像一首懾人魂魄的神劇了。聽他說西班牙語,是一種享受,雖然我只聽得懂一兩句。舉凡我們所有西班牙語的錄音,都是艾托負責的,很多紐約人可能也聽過他的聲音。

        他加入我們時,年齡已不算小,但仍很喜歡跟大家玩在一起。每逢春秋二季,同事們都會組隊打籃球和踢足球。艾托不會打籃球,也不會踢足球,卻會跟我們一起去球場,看着我們練球,有時興之所至,還拿起手機拍起照片來。有一次,他更裝作記者,拿着一個水瓶當是咪高峰,走到一個踢足球的男同事面前做訪問,過程給錄了下來。他的聲音,神態,大家被逗樂的笑聲,充斥整段錄像裡。這一段錄像最後收在悼念他的錄像裡,附上我們全部人的輓詞,一併交給從委內瑞拉遠渡過來他家人的手裡。

        後來,可能是年紀漸老,艾托的身體不像從前紥實,人瘦了整整一圈。但他仍堅持上班。每天早上,我們都在刷卡機前相遇,我用西班牙語跟他說早,直到後來,他聽覺開始走下坡,有時聲音不夠大,他根本聽不到我那句「早」。他每次都抱歉地說,對不起,請原諒我漸漸不行的聽力,你得要大聲點,我才能聽見。

        因為他對聲音反應的遲緩,大家開始少跟他說話了。但他仍堅持上班。

        早上每次見到他,我大聲跟他說,艾托,早啊﹗他每次都感激地笑着說,早﹗

        兩年前,公司為了鼓勵大家做點運動,就搞了一個步行比賽。每個部門組隊,在六星期內,看哪一隊走的步數最高,計分方法是每隊隊員每天的總步數除以隊員人數,累積步數最高的隊就算贏了。

        艾托報名參加,初時各人都嫌棄他,擔心他會拉低成績。我力爭讓他留下,只是一個遊戲,何必如此較真。結果,艾托每天走的步數教人震驚,每天都有三萬步,普通人平時能走五千步已經是做了點運動了。

        我私下問艾托,到底是怎樣走出三萬步來的。他說,很簡單,就是下班後從公司走回家,我愛走路。那是三個地鐵快車站的距離﹗他說每次都走三個多小時。我和他是隊中步數最高的隊員,要有三萬步,真的至少要用三小時的。他每天默默地走。最後我們入了頭十名。拍集體照慶祝時,艾托顯得特別高興。

        今年三月,大家開始在家上班,艾托和我,還有幾個同事,堅持留到最後才撤走。居家避疫令最後通諜前兩天,艾托同組的所有同事都在家上班,沒有回來。他走到我面前問,每個人都必須在家上班嗎?我不喜歡一個人留在家裡,我會很不舒服的,我寧願每天回來這裡上班。我搖搖頭安慰他,是規定,大家一定要回家了。聽完﹐他非常失望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最後一天,大家收拾一切,下班時,我們互祝平安,說幾個月後回來再見。那時大家都盼望暑假疫情消減,大家可以回來的。艾托還把心愛的泰迪小熊放在辦公桌的咖啡杯內。

        結果,一踏入暑假,同事傳來噩耗:艾托在家裡失足跌傷,進了醫院深切治療部。兩星期後,傷勢好轉。怎料再過一天,情況變壞。大家都不能去見他,包括他的親人。

        第二天整個早上,各人為艾托祈禱,可是,有同事在下午一點十二分宣佈:艾托平靜地走了。自受傷入院後,他一直昏迷,沒有醒來過。

        在喪禮上,我遇見幾位同事,連部門的主管也來了,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大家各坐一角,點點頭,沒有擁抱,只用眼神互報平安。教堂後方,架了線上直播的器材。

        主持喪禮的神父一開首就說,我在這裡主持過數不盡的喪禮,都是不認識的,今天是頭一次為一位朋友主持。

        儀式結束,我向放在教堂中央艾托的骨灰道別。他真的走了。我忍着淚,離開教堂後,抱着教堂外的欄杆哭了一大場才回家。天上的國沒有病痛,希望他可以安心悠然慢慢走他的路。

        幾天後,紐約下了一場雷雨。黃昏,同事傳來一張雙彩虹照片,說艾托在天國很幸福,那彩虹是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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