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見到他時正好剛過二十五歲。那應該是花一樣的年紀,可是這一年彷彿受到綑綁,總是走不出鬱悶遲滯的心境。

學期末系上開了一個派對,就在系館的地下樓大廳裡。那是通向幾個小劇場、道具室、工作坊、劇服坊的中心區,大廳四面是現代主義式凹凸不平的水泥牆,磨石子地,水電管路都外露,一色的灰。大廳的中央縱橫擺著幾件疲憊的皮沙發,長桌上擺著那些手指食物,披薩餅,大家撿著抓著吃,啤酒汽水罐到處都是。平時不常見的學生都來了,熱鬧騰騰。大聲談笑誇張親暱的是演員組的學生,高大漂亮的幾個大牌更囂張些。博士生就顯得老成而低調,大概各自從研究室走出,角落隨便圍了一圈輕聲聊著。沙發上那群是搞舞台設計的,拿著幾張紙畫著什麼,傳來傳去的爭論不休。

她從道具間整理了零碎物件走出來,不由得就撞上了人潮,勉強跟幾個眼熟的打招呼,正準備開溜,就被上學期同一場戲當舞台監督的紅髮女孩叫住,硬是把他介紹給她,然後藉故跑開了。

她來這個系讀書一年了,從沒見過這個人。

初見真是心驚,他比嬌小的她還矮,但整個人寬胖,簡直是橫的比豎的還長些,她盯著他棉白襯衫紮進粗碩的腰圍,心想怎麼有那麼寬的褲頭啊。然後才看向他棕色的圓臉,黯色的皮膚令他顯得老,五官浮腫著,但黑白分明的眼睛友善慧黠。他從埃及來讀博士,名叫阿里, 阿拉伯文崇高的意思。她笑起來,忍不住說可你不太高嘛,惹得他也朗聲笑了,毫不介意 。雖然長相不佳,阿里談吐斯文有深度,軟糯的音質卻帶著英腔的鏗鏘。系裡外國學生極少,兩人剎時有點惺惺相惜。

然後阿里突然提議週末一起去城裏的沃克劇院看一齣劇。她心裡還在轉念該不該回絕,他已經把重點三兩下說完了。這是一齣莎士比亞名劇《李爾王》的實驗製作,主流導演製作,場景放在日本幕府時代,全劇演員穿著和服卻說著女皇英語,掺雜歌舞伎風格及爵士樂。她忖度,如果完全不搭界,就算看一場專業的形式雜燴;但如果設計成功,倒可以帶來跨文化美學的啟發。系辦公室還有學生半價票,要不趁現在就去買吧。

雖然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立刻約了出去,她心裡有點犯嘀咕,但演出當天兩人倒是各自去,座位也不在一塊,接著又碰到系上其他的同學,嘻嘻哈哈感覺是大夥一道來的,讓她寬心許多。因為是日場,散戲後天光還早,大家又自然擠進劇場旁的咖啡店。

「……在開羅我們演出莎劇,利用戶外開放空間像森林、停車坪、廢棄的工廠等,當作舞台,演員覺得特別新鮮,放開了演;觀眾跋涉來到室外場地,又興奮又像探險。」她聽到阿里跟一個讀導演的同學解釋著,「這種環境劇場的出發點不一全是藝術理念的,有時候純粹為了省錢,或者為了利用環境的優越性。」幾個同學圍上去聽,他便又接著說,「就像有次我們劇團演《仲夏夢之夜》,就在一個雜樹林裏,特別顯現兩對愛侶在黑森林裡,摸黑找著自己的愛人,胡亂求愛,又衝動又易妒。觀眾就隨地坐在草地上,有的爬上樹看戲。可惜腳燈不夠,演員的臉部表情不太清楚,但觀眾很嗨,氣氛好極了!」

她想加入談話,但有些不好意思。

「據說阿里從前在埃及很有名呢,是開羅前衛劇場的導演!」 紅髮女孩舉著一大杯拿鐵擠到她身邊坐。「可惜他是博士生,沒什麼機會在系上露一手,否則真想當他的舞台監督!」

 這把她的興趣提上來了。「真的?他曾是專業導演?」

    「喔,我也是聽說的啦。」女孩被後面兩個同學討論剛才那場演出吸引了,轉頭加入他們的論戰中。大家在講著那個演李爾王小女兒的日本姬英文口音太重,可惜了幾段極精彩的莎翁詩句。

她自忖著,真人不露相哪,阿里那個臃腫相。

她來讀戲劇一年多了,除了必修課程努力應付,還要準備學位考和研究報告,倒不像原先預期,可以自由自在的選課。好容易跟教授說好去旁聽一門大學部的導演課,到了上課時才知道大家得彼此充當對方段子的演員。一次演男人調戲的場面,金髮男生挨到她身邊做出酒吧裡的醉漢,嘴湊上臉,手滑上她的臀,她整個人頓時凍結,瑟縮躲避,兩人僵在台上。教授大步流星上台,把尷尬的男生揮開,索性自己來演,嘴湊近她臉頰,一手輕撫她腰臀,另一隻手卻即刻拉住她左手大舉一揮,一巴掌打在他自己的右頰上,再趁勢來個大踉蹌,板眼分明。大家都拍手呼哨,她卻徹底為自己毫無訓練和本能而羞慚萬分,再沒去上那堂課了。以後在走廊遇到那教授,他對她眨眼說,在生活中練膽吧——記住,生活是最大的舞台,信賴你的直覺,不要害怕 !

然而舞台上,她始終意識到自己是那麼不同,膚色和表情是那麼黯淡無光,肢體互動是如此含蓄保守,發音是那麼怪腔怪調,讓演對手戲的同伴總要錯愕停頓十分之一秒才接上話。每次走進劇場教室前,她都犯胃痛;上完課,還要沮喪大半天。

咖啡喝完,大家起身散了,這時阿里朝她走來,微笑著問她可願意在劇院旁的湖邊散散步,她未置可否,一起走出去。傍晚的微風慵懶閒適,許多人短褲T恤在閒步、遛狗、日光浴。她意識到別人朝他們瞥過的眼光。他的體型外觀是那麼奇特,白襯衫黑西褲把他的偌大身軀完整得裹住,感覺是哪齣兒童劇裡走出來的卡通人物。奇怪的是他的行動極為敏捷,甚至輕快,沒有過胖者舉止常見的遲緩。她抑制自己觀察他的欲望——那是不屬於她的重量。

他們談起剛才的演出,她感謝他沒有考她的意思,更像是閒聊。於是老實的說她覺得戲裡濃烈東方元素更像是異國風味的裝飾品,並沒給劇情任何加分,而且東、西方演員合演很突兀,好像李爾王生了兩個洋女兒後又認養了個日本義女,而且非理性的寵愛著這個外來者,這些文化上齟齬不諧的因素,在視覺和聽覺上那麼干擾著她。也因為她有著亞裔的外表,以及這個外表在白種殖民性眼光凝視下的刻板意涵——這一項她沒有說,太複雜了,說不來,他也不會明白的。

他默默聽著,沒有肯定或否定。半晌,他問,「那麼我們現在走在一起一定也看起來很不協調吧?這是文化習慣的問題。等到社會更多元,人種更混雜,觀眾就見怪不怪了。」

「然而莎劇創作出的時候社會並非是那樣的,或許今天的觀眾更想看到原汁原味的莎劇?至少我是。」她坦白說。

「純種的東西很容易滅絕呢。」他語意深長的說。

忽然他問她幾歲了。她老實告訴他,又補充說自己對人生還是沒有明確的方向。她其實是以虛為實,對不熟悉的人不想解釋太多求學的挫折。但他話鋒一轉,說給你算個命吧。她立即想到是看掌紋、星座那類小年輕的玩藝兒,只覺得好笑,話還沒出口,他又說,性格即命運,不妨了解一下自己的性格。又說他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也很困惑,而且對世界懷著巨大的怒氣,好一陣看不清楚人生的路該怎麼走。他那麼溫和真誠,讓她一時找不到話拒絕。

他們坐在湖邊一條長椅上,看著夕陽下粼粼的波光,幾片小船划過去,蘆葦還沒抽絮,大叢恣意的挺直莖桿,遮住來往的步道,這個半隱蔽的小角落,很適合談心。見她沒拒絕,他鄭重說這個算命遊戲的規則是我問你答,就像心理分析的催眠,多用直覺,不要過度思索。

「現在請向你的內心深處去觀想,你正走在一條路上,不是要去辦事或上學,而是穩定長久地走著……形容一下這條路的景觀和氣氛——」

嗄,什麼路?

他牛眼大的眼睛望著她,不容質疑,「描述你這條路!」

呃,我的路,她立刻想到自己租住的那條街,在校園外十分鐘的腳程,櫛比鱗差的舊木頭房子,夏天兩側高大的林道樹枝葉茂盛彷彿握兩隻手遮蓋小街的天空,冬季清寂積雪的人行道點綴著胡亂的足跡……典型的中西部都市邊緣的住宅區,住著孤寡的老人和成天不在家的上班族,她老是一個人進出,沒有認識什麼鄰居。「我踽踽獨行,」她說,「在一條有住家但沒有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走著……路很長,不知通到哪,陽光從樹葉間射入,金光點點,氣氛很安靜。」是的,她租的那個小房間冷清而簡單。

「很好,」他繼續道,「現在你來到一個房子前面,停下來了。形容這個房子。」

原來如此,想像力遊戲嘛。她深深吸一口氣,描述了一個厚重古雅的石砌老屋,有著第凡內彩繪玻璃窗、七個尖角山牆,她想看看他能變什麼把戲。

「但是門鎖著,打不開。你會怎麼做?」

「翻窗子進去?」

「啊哈。然而你找著了一把鑰匙!請描述這把鑰匙的樣子。」

「很大,很重,金屬製的,有鏽,中古修道院鑰匙的形狀……」

「好極了。現在你順利打開大門進入房子了。首先你看到一個立鐘,告訴我它的樣子。」

她的回答逐漸熟極而流。由後門出了房子走進一個森林,折入小徑後,碰上一隻熊,接著渡過一條河,抵達一個沙灘,再後來,遇上一堵牆……

這個旅程讓她想起比利時作家梅特林克二十世紀初寫的劇作《青鳥》—— 孩子式的童話,夢境一般的追尋,一個試煉的遊歷,一段象徵的成長敘述。她突然想起系上即將排練這齣劇,她剛報了名角逐舞台監督的職位。

突然聽到阿里說問答結束了,還沒等她鬆口氣,就嚴肅地問她要不要聽他算命——不,他用「詮釋命運」的字眼。她聳肩笑笑,不置可否。

「聽好!你是個獨行者,你的道路顯示了對安定的家庭生活並不熱衷。但是你不孤僻悲觀,走上陽光普照的道路,懷著希望。

「你愛幻想——房子代表你的自我要求,你有高遠的志向和野心,適合從事需要想像力的領域,藝術之類。

「鑰匙代表你對知識的態度,它開啟你的心智探索,讓你認識世界。古老巨大的鑰匙表現你很信賴傳統知識和教育的權威性——比如學位的價值?然而,你有很強烈的時間壓迫感 ——你的鐘高大而威嚴!」阿里抬起眼看她,突然眼神帶著調侃。

「水代表對性的態度,你的溪流水淺流緩,而且過河只弄濕了你的腳尖……噢,你在性方面似乎不怎麼開放!」

講到性,她有些臉熱,揚了揚眉,聳聳肩膀表示不在乎。

阿里突然停頓,躊躇該怎麼總結。他猶豫的樣子猶如一個大夫思索著如何跟病人報惡訊,她陡然緊張起來——他看透她了,就要告訴她不適合走劇場這條路!她太孤僻,又沒有足夠的自我,內向得厲害,才華有限,又容易放棄,孬種一個……她簡直是垂頭喪氣了。

她的手被握住了,一個肥短乾熱粗糙的手掌輕輕抓住她的手,轉過來讓它躺在厚實的掌中,帶著一種長輩的手溫:

「你很有潛質和感性,但你性格游移怕冒險。我認為你需要一個導師,mentor,在精神上、知識上、身體上啟發你,讓你內在充滿信心和熱力,把你的自我開發出來。」阿里慢慢說道,「我願意做你的mentor,跟你建立一種『關係』。這種『關係』是實驗性的,因為不知道我們會如何發展。但是我確定可以引導你。就從看戲開始吧——每週我們看一齣戲,然後一起談談。或許能幫你走出困惑。」

他放開手,很快在她手中塞了一張名片,上面簡單到只有他的名字和電話,沒有其他名銜。「你打電話給我,我們約時間。」然後彷彿談完了生意,他站起來,向她點點頭,離開了。

之後她偶爾拿出阿里的名片端詳,卻總在衝動撥他的號碼鈴響前掛掉電話。她對他好奇,他好像熟知她的個性並能解讀她的某些命運特徵,還有他們即使不真的熟識,卻在內心親密,這是她從未感受過的異性關係。然而他突兀的長相——和他一起出遊要有點勇氣吧?這個坎始終過不去。或許紅髮女孩會願意一起出來看戲?但她連跟紅髮女孩都沒有邀約的交情。

轉眼冬天到了。她拿到《青鳥》的舞台監督職位,忙了起來,那段在盈尺的新雪中跋涉到系館排練的日子真磨人。她幹得還算起勁,這個戲人物多,演員一大群,都是大一大二學生。他們見她靦腆,跟她生疏,但彼此間很快就親熱如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戲劇課本上說導演扮演嚴父角色,舞台監督扮演慈母,她倒覺得自己更像是管家,默默操持大小家務,伺候演員提詞、遞道具、試戲服、吩咐排練時間、替導演傳話。她在舞台監督的大頁夾裡清清楚楚地註記了人物的走位、動作、和一切聲光訊號——萬一自己生病無法到戲,任何人都能看圖索驥,執行她的任務。雖然自己有點灰姑娘,還是很享受那批大孩子們自然活潑的演出,他們默契十足,高能易感,即刻入戲,哭笑自如,令她欣羨不已。

首演前一夜,這個戲的燈光師寇克,一個沉靜的舞美碩士班男孩,突然因為壓力太大癲癇症發作,架燈具時摔倒在地上抽搐吐白沫,嚇得導演當場嚎啕大哭。這是她後來聽到的,隔日一早她接到緊急通告,才知道當晚演出燈光效果全部取消,只靠目測打區域光。中午寇克出現時,原本俊秀的白臉有如槁灰,頭上貼著一大塊紗布,說是病發倒地時撞到腳燈流了好多血。導演喬貝絲也顯得感情脆弱,面目憔悴,兩眼充血,失去了平時的威儀和泰然。

嚴父不振,慈母必須強大。她不能讓焦慮和失敗感傳染了演員,要穩住陣腳。先強迫導演回家睡幾個小時,接著檢查一切道具服裝齊備,到了下午集合時間,她鎖上劇場入口,號召演員聚集台前,冷靜告知他們燈光師病了。   

「今晚的首場演出,舞台上只能打白色頂光,所有光效都取消了。」演員們一陣騷動,誰都知道這個童話劇的奇幻氣氛全靠燈光烘托——「夜之宮」裡墨綠色光和腳燈襯出夢魘氣氛,「歡樂殿」裡金紅色的走馬燈打造紙醉金迷的浮華宴會,還有劇尾,一束燦爛的藍光將打向青鳥的籠子。要是去掉光色影,空無佈景的舞台上還剩什麼?

「空舞台上只能靠演員帶出魔法——對,就靠你們團隊合作。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每一節走位,都要彼此配合,不管是誰的戲,其他人也要全神貫注,保持戲的節奏流動。要是你停止相信舞台上的真實性,觀眾立刻覺得假!別讓六個禮拜的辛苦白費!」

這是她頭一次跟演員那樣氣壯山河的說話,演員都震懾了,靜靜聽著。

她安然坐鎮,一連三天的戲都沒有出漏子,從頭到尾演員真摯的演出讓白晃晃的舞台洋溢著奇幻感和正能量,坐在控制燈光音效的「舖子」裡聽到觀眾激情鼓掌和呼哨,她感到欣慰,下戲後跑到亂糟糟的化妝間朝演員大喊一聲「好戲!」,也不知他們聽到沒。平時最嚴厲的舞台監督課老師蒙哥馬利教授特別來後台告訴她,「如果這次危機你能倖存,以後碰上任何艱難的演出都能度過!」期末還給了她一個A等成績。

因為戲的口碑好,系上臨時加演一場,也恢復完整的燈光設計,讓寇克能拿到燈光課的分數。她得到導演同意,將重責大任交給實習生來接替,自己坐到觀眾席看這個演出。真的,她還沒有從這個角度完整地欣賞這戲,此刻心情鬆快驕傲,像母親欣賞自己的孩子。

    等觀眾席燈光漸漸暗下,她才進場找位子坐。從明處突然進入黑黢黢的劇場,她眼睛一時不適應,突然被一隻手拉進後排座位,原來是擔任帶位員的紅髮女孩,不等她坐定便挨著她朝左側努努嘴,

    「看,阿里和他的妻子,難得一起來了!」

黯淡光線裡看不清楚,但當大幕開啟,白亮亮的舞台頂光毫不客氣地灑入觀眾席來,她立刻瞧見阿里坐在兩排前通道邊的位子,臃腫的腰臀卡在座椅裡,顯得動彈不得。旁邊坐著一個女子比他高出一個頭,幽光正好將她側面打出一個完美的頭型,像一尊雕塑,渾圓的額,高鼻樑,下頷到脖子畫出一道優雅的弧度,後腦高高地一個髻,頸子修長,長墜子的耳環閃閃發亮,挺直的背脊。

紅髮女孩見她眼光久久停滯,便壓低了聲音說,

「她是他過去劇團的首席花旦——」

    「真的!在美國讀表演嗎?」

    「聽說他們是因為什麼政治原因跑來美國的。阿里遲遲不畢業,可能不想立刻回埃及吧。她好像沒上學,也沒再演戲 ——」

    「噓——」前座的觀眾不悅地轉身來抗議。

    紅髮女孩壓低了聲音,挨在她耳邊,

    「你知道嗎,她特愛忌妒。別看他長相那麼抱歉,她可是看他看得很緊!」

    下面的戲好一大段她沒看進去。不知心裡是該慶幸沒有跟他開始一段「實驗性」的「關係」,還是厭惡他明明老婆那麼美艷、有才華、善妒,還要招惹其他女性,尤其是她——特別是她,因為她身處邊緣嗎,因為他們是系上僅有的兩個外國學生嗎。

    回想阿里在湖邊替她「算命」,自願要成為她的「導師」時,她內心微微的悸動。就像這齣戲裡面的「光」仙子,扮演智慧的指路人,帶著小兄妹穿越各種生命境地去尋找「青鳥」。導演喬貝絲曾跟演員解釋,「青鳥」象徵生命的真理,懂得這個真理,你就能得到幸福。

    看啊,舞台上穿著薄紗、身姿曼妙的「光」仙子,在暗夜的旅途上儼然是孩子的明燈。他們來到「回憶之境」,見到死去的爺奶,重溫舊日溫馨,然而從這裡帶回的青鳥到了現世立刻變黑色——幸福不能從耽溺過去來尋得。

    接著來到「夜之宮」,孩子們經歷種種陰險、神秘和無知,在夜光中捉住十數隻青鳥帶到陽光下立刻見光死,就像夢中的真實在醒來後全都失真了。

    「歡樂殿」裡物質的充盈和過剩,控制人的物欲後,帶來空洞和麻痹性靈。

    「未來王國」則充滿未知,全靠每個即將投胎的靈魂滿懷抱負去接受生命的試煉。

    「光」仙子暗示兄妹倆,真理不是一個具體的、可以滿懷抱住的物事,就像青鳥常是稍縱即逝、虛幻夢影的。兄妹們無功而返,沮喪回到樸素清貧的家中,卻突然認識到真正的幸福就在平凡中,父母的溫暖愛撫,日常生活裡的歡樂,對人的善意等,都是那麼珍貴;人世間的點滴經歷,喜悅哀傷,生離死別,都有著生命的真理,得到深刻的察覺,即感到一種智慧的幸福。

    劇終時她眼眶發熱,內心感動,第一次看懂了這個童話劇。

    不由得想到阿里算命時也是讓她走上象徵的人生旅途。一路上有收穫,也有失去,有的順利,有的荒謬,這不是算命,這是觀照,是和解,是接受。就算未來無常,此刻走著險路,也是過程的一部分。他啟發她好好走下去,在路上可能會碰到新途徑、有趣的人事、美好的情誼、視野的成長。這就是幸福。何況,父母在遙遠的海那邊,心念相牽,等著她學成歸來。

    謝幕時掌聲如雷,觀眾席大亮。演員還在鞠躬如儀的時候,阿里和妻子起身離開,經過她身邊時,他目不斜視,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在那兒,也或許視而不見。她這時才正面看到這兩人的對照。一個武大郎,牽著一個冷艷的克麗歐佩托拉,趁著觀眾的目光關注在舞台上時,悄悄地,輕快地離開了劇場。

(李元滋,本名石文珊,台大外文系畢業,多倫多大學戲劇博士。任教於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和聖若望大學,擔任現代中國文學課程。曾為《世界日報》報導寫作教育題材,近年來並擔任紐澤西《漢新雜誌》文學獎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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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所菲
王所菲
5 months ago

哈哈,武大郎應該找個有著一張帶點刻薄相、不太勻稱的大餅臉婆娘,比較搭配喔。
馬馬虎虎啦。蠻像青澀少女寫的校園小說,鑿痕太多。戲劇教授是不是小說唸太少了?眼低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