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族移民文學獎(散文)

(第三名) 疫情下的美東之旅 /何涓涓

*評審趙淑敏:比較特殊的一篇,以遊記體展述了一次疫難期中的出遊,狀似不關心他與她身邊以外的世情世景,太過自我。但按行腳遊移各地佇足,仍顯現出對世界世人應有的接近與關懷。
對人對事,記敘描繪含蓄細膩,豁闊而不張揚,獨具匠心。看似情不濃意不深,但依她那對丈夫帶幾分縱容的寵溺、家犬小狗的疼愛,泛泛人眾的寬容諒解,仍是對人間世頗有熱度的人。
寫人色淺,寫景潑墨,清淡的筆觸雅致而不渲染,通篇少疵平穩,有幾分大氣的雍容。
*評審王渝:直書置身現實的快樂心態。

*評審周勻之:趁著疫情去領略美東各地的風光和人情味,另類的安排。

      “再不出去就要精神不正常了。” 先生對我說。

      2020年11月底,這是我們因新冠疫情居家的第8個月。我們住在紐約市近郊,從四月份紐約封城的驚心動魄,到接近年末的焦躁難耐,這年的心態,如颶風中的驚濤駭浪,跌宕起伏,卻不見終點。

      先生強烈要求出去旅行散心,我卻竭力反對。每天報紙上頭版頭條新冠感染和死亡的人數,如洪水猛獸,把我的勇氣一浪一浪地打壓下去。我們因此僵持不下。我認為他頭腦發熱、不信科學、只顧自己開心。他認為我誇大恐慌,如驚弓之鳥,喪失了探索精神和好奇心。

      我向閨蜜求救。她說,即使我不去,先生自己也可以出去,萬一感染了回家,那我還是要收拾這個攤子,也可能同時得病。不如一起出門,互相防護,或許可以有驚無險。我採納了她的建議。

      這次旅行籌備,我當作打仗一般嚴密。飛機肯定是不能坐了,只有自駕車可行。以前我們出行,會將寵物狗送到寄宿家庭。現在因為疫情關係,只能把它帶在身邊。如此一來,我們必須尋找允許留宿寵物的、有嚴密消毒程序的旅館,瞬間減少了選擇餘地。不過,好在疫情期間旅行者驟減,旅館充足,價格也比平時減半。

      我去超市買了消毒噴霧劑、殺菌洗手液、酒精擦紙等防護用品,又將家裏儲備的口罩、手套和床單被子打包。我的計劃是每住一個新的旅館,先消毒擦拭接觸面,然後更換所有床單枕套被單,以減少任何與新冠接觸的可能性。

      一切準備好,我們便上路了。小轎車裏從來沒有被塞得如此之滿,我既興奮又忐忑。高速公路車輛稀少,駕駛過程比平日輕鬆。無數種可能性在我腦海掠過,我安慰自己:嘗試擁抱當下。

      “我們上橋了。” 

      幾小時高速公路,我昏昏沈沈,忽然被先生這一句拉回了現實。我們的車子正行駛在一望無際的白色長橋上,左右邊都是浩瀚無垠的深藍色海洋,頭頂是飛旋的海鳥,呀呀地唱著歌。波濤綿延、萬里無雲,純粹到只有白色和藍色。我們似乎飛翔起來,海風在耳邊呼呼地舞動。我們被大海所環抱,是她蔚藍色大衣領前的一顆小胸針。

      原來這是切薩皮克灣隧橋,全長37公里,以四條高架橋和兩條海底隧道組合而成,怪不得即使是晴空萬里,我也依然看不到橋的盡頭。此時此刻,我驚嘆於人類的創造力和執行力,也為這天人合一的美景所沈醉。

      當我從沈醉中甦醒,回到如今人類的現狀,這個肉眼看不見的小小新冠病毒,卻使我們整個系統癱瘓了,真是多麽大的反差!作家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 曾在今年的採訪中說,西方世界在醫療體系中的弱點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新冠的大爆發。這個弱點是沒有對醫療系統中的基礎設施進行投資建設。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缺乏基本的口罩、PPE、以及護士等,直接導致治療的瓶頸。雖然美國的醫療科技研發水平居世界首位,如針對癌症,但是,沒有對弱點的足夠重視,就如在足球團隊裏,最弱的選手,導致了團隊的整體失敗。

      人類既偉大,也渺小;既崇高,也卑微。我們可以創造先進的文明,也可以被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弱點而擊敗。但是,縱觀歷史,人類總是爬起來,繼續創造,繼續探索。我們如今的恐慌,也許是可以預防的,如果我們可以從當前吸取教訓的話……

      橋的盡頭不遠,是弗吉尼亞海灘,面朝大西洋。我們到達時,正是日落。從天空到海平面,自由的藍色、微弱的黃色、過度到誘人的粉紅、直到水天交接處,幽幽的紫色,暈染著反射著殘陽的陣陣波浪。海邊的木棧道上兩三個行人走過。孤獨而巨大的海神波塞冬雕像,手握三叉戟,穩穩地坐鎮在粉紅色的沙灘上。一個黑人藝人,拍著手鼓,與海浪推向沙灘的節奏重合,彷彿是給海神助陣。小狗嗅著浪花的白色泡沫,激動地衝往海裏去,我使勁拉住它的繩帶。它對著海大聲叫著,似乎在問:妳為什麽要一遍又一遍地撫平我留下的足跡?

      雖然是11月底,這裏還很溫暖,二十多攝氏度。海灘邊布滿各類酒店、飯館、冰淇淋店、糖果屋、紀念品店……霓虹燈還在閃爍,大招牌耀眼地矗立,細看大部分商店卻並沒有營業,門上了鎖。街上只有零星的幾個人不緊不慢地遊走,在某個瞬間,我忽然感到彷彿走在電影裏被僵屍侵占的廢城。偶爾,幾輛跑車從海濱大道上飛馳而過,引擎轟鳴,我一陣心跳加速。

      第二天,我們繼續往南行駛。傍晚時分,到達佐治亞州的港口城市薩凡納。薩凡納是美國南方的歷史名城,我們的酒店位於其歷史街區。這次我們旅行所到之處,所有的酒店都要求客人在室內公共場合配戴口罩,這家也不例外。酒店請了消毒公司把關客房的衛生,每間客房的門上貼著紙質的封條,表示房間在消毒後沒有其他人進入。即便如此,我依然按照自己的流程擦拭接觸面,替換床單被褥,以達萬無一失。

      薩瓦納港是美國19世紀最活躍的港口。薩瓦納河,沿著古城區的石子路流過。這裏早年的歐洲移民們,靠著薩瓦納港把美國南方的棉花作為商品運往世界各地。如今,古樸的石子路邊布滿了餐館酒吧,他們都還在營業。

      這次出行,我們決定,如果上飯館吃飯,一定在室外吃,以保持空氣流通。不巧,當天氣溫驟降。我們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一家允許在室外的暖氣燈下吃飯。我帶上的最厚羽絨服,沒想到在傳統意義上溫暖的南方,派上了用場。

      服務員非常熱情,向我們推薦了南方的特色炸雞和鮮蝦玉米粥。連小狗也有自己的菜單,我為它點了培根和水。我們和服務員聊到了疫情對旅遊和餐館業的影響。當然,大家都戴著口罩。她說,疫情使得這個城市的遊客比往年少了大概25%,這比起重創的城市如紐約,實在是幸運得很。她對此深深地感恩生活,並希望一切能夠盡快恢復。我才發現,飯店那裝修精美的的室內大堂裏坐滿了食客,大家談笑風生,疫情似乎暫時消失了。

      我一邊搓著手,一邊吃著飯,並不停地喝著熱茶來取暖。這時,幾位路人匆匆走過,對我們說:“真是佩服妳們的勇氣啊!”

      我們沿街而坐,腳下就是幾百年的石子路。汽車在石子路上以極慢的速度駛過,發出咯咯噠噠的顛簸聲,聲音回響在安靜的街道上。石子路邊,就是寬闊的薩瓦納河。

      “看哪!” 服務員說。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望去,一艘滿載集裝箱的超級大貨輪,緩慢而沈穩地,從我們面前緩緩駛過。那彷彿是一座色彩斑斕的大廈,在陽光的照耀下又像是堆滿寶藏的金礦,閃閃發光。

      美國南方人非常喜歡狗,大部分路過的人,都會要求摸摸小狗,誇獎它如何乖如何好看,並提到自己的狗。有些人,會由狗的緣起,聊起生活。小狗成為了我們與陌生人打開話匣子建立紐帶的橋樑。

      在美國的傳統文化裏,南方人和北方人對彼此一直以來都有偏見,今年因為選舉,更為激烈。出門之前我曾經擔心,我們的口音不是南方的,而且我又是亞洲人面孔,會不會受到差別對待,甚至被歧視?事實卻是,這一路,我們遇到了無數熱情友好的南方人,主動與我們分享他們的故事。看來,讀萬卷書必須再行萬里路,因為書裏不可全信,還要靠行路來驗證。

      街上的大小店家,即使是賣麵包的師傅,都可以像變戲法一樣隨時拿出給狗餵水的寵物碗和小點心。人們欣賞著美麗的街心花園、飽含歷史氣息的建築,纏繞著松蘿鐵蘭的神秘橡樹和散布城市各處的藝術設計學院。大家雖然戴著口罩,卻沒有因疫情而產生的恐懼和緊張。在這裏,我見識到南方人的熱情與浪漫,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卻讓我明白了人生的另一種態度。

      我們在薩瓦納住了幾天,便前往南卡的查爾斯頓。這是美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美國南北戰爭的第一槍曾在這裏打響。這裏的橡樹園是《飄》小說的靈感發源地。遊人在古城的教堂、花園、畫廊、市集裏流連忘返。走在街上,隨處傳來導遊解說歷史的話語。興致勃勃的人們,坐著馬車,從石子路上噠噠地駛過。

      我並不是熱衷社交的人,即便如此,今年的與世隔絕,也多次把我推到情緒化的邊緣。我開始領悟,那些從交際中獲得能量的外向型人,一定非常苦惱;那些熱愛旅行和探險的人,如先生,想必十分沮喪。我依然贊同以嚴格的管理來遏制疫情發展,同時,我也逐漸理解了他們。自由的空氣、新鮮的環境、情感的交流、肢體的碰撞,每個人的忍受都有極限。身體可以因疾病而死亡,心靈也會因孤獨而枯竭。社會性的人類本質,終究會以強烈的姿態回歸。

      氣溫下降到不能在室外就餐。我們決定回去。

      路過來時經過的弗吉尼亞海灘。此時,海風凜冽,我把圍巾包裹著頭髮,依然瑟瑟發抖。我站在碼頭下,看海水激烈地拍打著木樁。一群海鳥,叫嚷著在頭頂盤旋。遠處海平面上的大遊輪,不緊不慢地挪動著。

      海水中依然有人在沖浪。矯健的身影,若隱若現,掌控自如。我想,人類的毅力和韌性,是從一個又一個災難中恢復的原因。這次,也會是一樣。

      回家的路上,我漸漸釋然。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只需擁抱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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