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敏:避疫在家,日日在所居之社區裡聆聽救護車奔來往去,畫正字為數計,每天都有兩個「正」字以上,再加網上的真假疫情消息的壓迫,憂慮、擔心、恐懼、不安撕撓著心懷與情緒,在惶惶然,茫茫然焦慮到不知所措的境地,該如何排遣紓解?惟有寄託於詩文書法自救!
*評審王渝:深刻。生動體現疫情期間人文景觀。
*評審周勻之:因疫情而能靜心閱讀﹑練字﹐也是另一收獲。

      2020年4月16日,紐約州長宣布,再次延長3月20日開始實施的居家令,至5月15日,這意味著在家工作了六週後,我至少還要 “坐一個月子” 。回想疫情爆發的最初一個月,我頗有困獸的反應。雖然身處疫情的 “震中”(當紐約感染病例跳增時,從武漢那裡接手了這個稱呼),我對門外情況的了解,主要靠工作時間裡“眼觀六路”,關注各大主流媒體的頭版新聞。更熱鬧的卻是社交媒體,上面充斥著各種小道消息。關於紐約的疫情異聞層出,有真實的恐怖,也有唯恐天下不亂者的編造,讓心理脆弱者更加不安。

      看多了,我發現不少 “民間” 傳言,難以證其偽,在民眾的恐懼應激時段,越離譜的消息越容易趁虛而入。不少受過高等教育的民眾也在驚慌中傳遞各路雜言。有那麼一、兩週,我以新聞從業者的經驗打了一些假,並在幾個社交媒體群,分享了驗證消息真偽的基本方法。可不久,我自覺不是這些傳言的對手,儘管我幫忙四處滅火精疲力竭,他們仍層出不窮,善良的朋友們仍免不了一次次落入假信息的陷阱。我打算放棄了,心裡說: 我救不了你們!然而卻不知道該詛咒編造者,還是惱迷糊輕信的普通人。我忽然感覺對失常的世界失望,對人類失望,對自己 “眼裡揉不下沙子” ,卻又無能為力失望。負面情緒的“營養品” ,讓焦躁一點點侵入我的骨骼、肌肉,向我的腦部蔓延。

      病毒發現地,中國武漢封城後的最初十多天,我每日在電腦前,看到網絡視頻中一個個生命倒下,禁不住流淚,儘管那裡沒有我的親人,幾位城裡的故友也暫時居家平安。哭的最厲害一次,是和一位紐約華人前輩的通話。他來美已50多年,對國內情況不大了解,便向我問起,我開始還用新聞人平靜的語氣,複述近期的新聞要點,講著講著便亂了章法,最後失控大嚎,嚇了自己一跳,估計也嚇了前輩一跳。我在人前一向冷靜理性,這時只能強行鎮住崩潰的情緒,掛了電話。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那個遙遠的城市,我在那裡學習過,度過了人生中關鍵幾年的城市,還有我生活工作過的,所有中國的城市,那裡的人民和朋友,在我的心裡的重量這麼大,大到他們正遭受的損失讓我難以置信,難以承受。

      如今紐約成為公開死亡人數世界之最的城市,病毒和瘟疫就在我的身邊,我卻並不覺得害怕了,也不再流淚,也許眼淚已為武漢的疫情流乾。為此我曾生出幾分內疚,畢竟紐約也是我工作和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三月末到四月初,紐約新發病例數每天跳增的速度令人驚心,窗外急救車的尖鳴也越來越頻繁,一天天過來,我卻慢慢習慣和麻木,刺耳的警報聲對我感官的觸動越來越弱。甚至有幾天,我會從起床聽到第一次急救車鳴叫開始,在空白紙上理性地劃“正” 字計數,直到深夜睡去,去洗手間的時候,還為是否會漏計了幾次糾結一陣。我開始吃驚於自己的“冷酷”,絕望的鳴笛,已不再能提醒我又一條生命的痛苦掙扎和遠離,我變成了真空世界裡刀槍不入的肉體,精神飄在不知是地球,還是外層空間的某個角落。連續一周多,我的大腦機械地用手頭的計數,比對全市病例的趨勢,這似乎成為我脫離虛擬世界,與現實的唯一聯繫。

      記得最緊張的四、五天裡,我 每天劃的“正”字至少有兩個,意味著我所在社區每天新增十多個危重病例。總該有個緩和的日子吧,我默念,要多久呢,新發病例曲線還要多少天,才能掉頭向下?恰似武漢疫情最凶險那些天心情的回吐,我在心底跟大家一起祈禱“拐點”快來,焦急和希望混織。即便大腦裡理性的聲音告訴我轉機不會一、兩天就到來,我仍然抱著希望,期待奇蹟出現—— 紐約人的抗壓能力從來不一般,它受煎熬的時間會比別的城市,比常人的預料要短。

      劃“正” 字和祈禱對安撫情緒仍無濟於事,無奈中我還只能強化執行“蒙目塞耳” ,最大限度忽略虛擬空間裡的七嘴八舌,尤其是那些標題誇張、刺激、獵奇、害怕、憤怒的各類貼文。咬咬牙我在眼皮下劃出一道“防輻射”的紅線,只要沒有工作或特別的理由,我把手機孤立在屋裡遠一點的台子上,逼自己在桌旁坐下,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

      可做什麼好呢?讀書吾所欲,然讀不妥之書仍亂心;筆墨練字亦吾所欲,然斷筆多年,無師無貼無方向,半途而廢不如不碰。我對紐約許多善畫的文友早生羨慕,然而基因裡單缺此碼,即使大門正對著我,我也找不到能推開它的那個閂兒。大腦在一通搜索後,決定實施 “下策”:用鋼筆抄寫詩文。

      念頭一起,熱情迸發,第一天就在三個不同的筆記本上一筆一劃抄寫了十多首詩文,包括三首《詩經》作品,六首特別喜愛的台灣現代詩人的作品,還有幾首英文詩。開始歪歪扭扭,實在想不通:小時候抄寫課文算是家常便飯,怎麼現在感覺這般生硬彆扭?一眼看去,前幾行風格統一地朝一邊倒,不堪第二眼。可抄著抄著,心跳隨著黑色筆在白紙上,一行行努力勾刻漢字的努力而平穩下來,焦躁一點點消減。在欣賞熟悉,或者陌生的,漢字字形和字義巧妙的搭配中,成就感悄然滋生。我重新覺得有能力在亂世中,情緒的沼澤地裡,掌控住自己的手、腦和心。有一瞬間我甚至想,即使這個世界明天就會消亡,我也希望自己是從容地,帶著戰勝了自己,自我拯救的滿意而一同消亡。

      心定了,生活也就慢慢回歸正常。我照樣努力工作,盡量按時一日三餐,然後在躺椅上拿一本最近迷上的詩集,開始默念。窗外陽光明媚時,我為窗台上的花草高興,雖然他們和我一樣只能張望屋外的明媚,這仍是他們最期待的季節。窗外陰雲堆積,雨點敲窗時,我更是心靜氣平:濕度計顯示,空氣裡水分子的含量,難得地適宜,不正是老天讓我靜心讀書寫字的日子嗎?天氣此般,即使沒有疫情陰影的籠罩,我多半也會宅在家裡讀書喝茶,或者唏唏嗦嗦在屋裡收拾出一方整潔—— 我還能要求生活怎樣待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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