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俠:借用路路通這個名詞,影射海外知識份子心境的沉鬱和無奈。

*評審陳九:這部作品與其講故事,不如說勾勒出華裔移民生活的經典畫面,他們的日常生活狀態,奮鬥與挫折,愛情與失落,人物個性在有限篇幅裡表現得比較鮮明。從寫作特點看,作者在每個人物上均勻著力,主人公“嘉翔”只是一條線,連動著每個參與者,一個不能少,都很重要。這種“主角虛化”的寫作風格,其難度在於如何將故事的起伏與人物參與有機結合,不至造成角色游離。作者在處理這個矛盾時手法是成功的,每個人物都很飽滿,都有個性。不失為一部好作品。

*評審陳漱意:這是一篇頗耐人玩味的小說,男人借用前妻的車子去接催乳師,幫產後無法餵乳的現任太太催乳。兩個女人由開始的若即若離,到因為嬰兒的關係,親如姊妹。男人對前妻的感情更如親人。小說籠罩在惘惘然的氛圍裡。作者把中年後成熟的感情,描述得很生動。

(一)

    栩栩把乳頭不同的角度擠塞進馬克斯的嘴巴裡,又使盡解數從下托遞送,從兩側捏送,一時她的乳房和馬克斯的臉頰就像兩個圓球貼在一起。然而無論母子倆怎麼努力,卻终是不得食。三天大的馬克斯早已失去耐心,繼續他哇哇大哭的表演。栩栩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淚水就不斷線地流出來。

    栩栩一雙通常在美睫下閃閃發光的水靈靈的大眼睛,如今布滿血絲和疲憊,看得嘉翔一陣發怵,没來由地又想:千萬别搞出個產後憂鬱症來,那可就不好了!這麼想著,他就又開了一小瓶配方奶來。

    栩栩抹了淚道:「再給他吃這個,他更不會吸奶了。」

    嘉翔道:「護士不說了,嬰兒天生都是會吸的。可能還是你的方法方式有些問題。」

    「又是我的問題?!我肯定有奶的,都要脹死了,還被他咬得生疼。」

    嘉翔一時語塞,抱過馬克斯,一邊走動,一邊抖著安慰,再拿配方奶餵他。馬克斯如得神器,立刻「嗷嗷」地吸起來。

    嘉翔因勸栩栩道:「你再喝點魚湯吧。吃過了,休息一會兒,興許就有奇蹟了。」

    栩栩不應,又開了泵奶器的電源。嘉翔看她的雙乳被泵奶器催壓拉伸,四周青筋暴露,那聲音像一個患哮喘的人大口呼氣吸氣。他抱著安静喝奶的馬克斯走到廚房,準備偷空喝點稀飯。他尚未坐下,就聽見栩栩痛苦的尖叫,忙著又走回客廳,只見她滿眼含淚道:「太疼了!好像都出血了,奶水卻還是一滴兩滴,黄的。」

    嘉翔不惑有二,自認熟男一枚,對迎接新生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經濟上也有保障,卻不料被突如其來的疫情打個措手不及。

    他們本來的計劃是嘉翔母親過了春節就來美國幫忙看孩子,看滿半年,嬰兒也壯實,可以祖孫三代回中國,和他團聚。然而疫情發展詭譎迅猛,美國很快不再讓公民和綠卡持有者以外的中國人入境。

    嘉翔倒是春節前趕了過來,確定他母親不能來之後,就四處找月嫂,找了兩個多星期,才定下來一個。本來這個月嫂做完當前這家,正好銜接上;但如今顧慮疫情,要在家隔離一陣子才能出來做事,算算就只得四月初開始了。

    嘉翔聽說許多美國人生孩子親自動手、母子快樂的故事,因此自信滿滿可以安全度過月嫂前來幫忙的這段日子。而且,眼看著他自己一時半會兒也不能順利回國上班,不若静下心留在美國,好好照顧栩栩和馬克斯一段時間。

    紐約封城已經好幾天。去醫院之前,他們買足了廁紙、大米、雞鴨魚肉之類食品,也囤積了大批奶粉、尿不濕等嬰兒用品。生產過程還算順利,雖然栩栩的奶水一直不出,但那黑人護士長以她三十年的從業經驗保證,回家後他們要堅持讓馬克斯練習吮吸,栩栩的奶水最终會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這日早上回家,幾乎無車可打,等了一個多小時才有一輛優步車接了他們。到了家,嘉翔就忙著燒魚湯,想用飲食療法幫助栩栩出奶。栩栩卻說美國鯽魚有土腥味,勉强喝了一小碗,自然也是于事無補。

(二)

    馬克斯喝完奶,嘉翔又給他換了尿不濕,一壁哄他睡覺,一壁就在手機上谷歌「產後不出奶」、 「產後乳房脹痛」之類。想不到這是個熱門話題,三尋兩搜的,成千上萬的信息就冒了出來。

    原來許多產婦有類似情形,網上的解決方法也是五花八門,比如有多人建議用消毒後的針輕輕刺破乳頭上的白色奶點,就可輕鬆出奶。嘉翔給栩栩看了,又研究了一下她的乳房,並没找到明顯的白色奶點。又有不少人說可以找催乳師,某個論壇裡更現身說法者,講經催乳師催乳一小時,產婦的奶水噴射而出,幾乎濺潑了催乳師一臉。

    他又搜尋詞條「紐約」和「催乳師」的組合,第一條就是一位自稱崔姐的專業人士,有自己的網站,網站上圖片豐富,還有諸多產婦的感謝和見證,也包括具體的服務項目以及聯繫方式。病急亂投醫,他按圖索驥打了電話過去,開了揚聲器,和栩栩一起接聽。

    對方接了電話,聽了情形,就表示肯定是堵奶了,需要按摩疏通,這個是她最拿手的。又說她今天上午剛幫一位產婦完成通乳工作,如今在家吃飯休息,下午有空「出診」。

    他們夫妻聽她如此說,立刻覺得可信度又增加了幾分,就問對方時間價錢,雖然一次兩小時要收費近三百,但是看著栩栩痛苦的情狀和期待的神情,嘉翔也不作多想,立刻預定了服務,又把自家的詳細地址給對方發了過去。

    崔小姐看了地址就道:「現在是特殊時期,我是不敢坐車出門的。如果您能開車來接我,也没問題。當然,我相信你們都是陰性的。」

    嘉翔忙道:「我們在醫院都檢測過的,都是陰性。您自己不開車吗?没家裡人可以送你一下?」

    崔女士笑道:「大兄弟,我平生最怕開車,家裡也没人送。您也不開車嗎?」

    嘉翔一時不知怎麼跟她解釋這個問題。去年他和栩栩來美度蜜月期間發現懷孕後,栩栩就留在了美國。嘉翔小心行事,一來栩栩没有美國駕照,二來周圍泊車也不方便,因此寧願她每次出門叫電召車或者打優步,以保無虞。

    末了,嘉翔只好道:「我們不是長期住在美國,因此一直没買車。」

    崔女士又道:「那你有没有熟識的朋友?這點忙,好朋友肯定幫的。」

    嘉翔三年前回國,先是失業,然後離婚,颇為羞愧,並没和多少人說起。及至事後,偶爾有人問起,他已經在中國「東山再起」,就有意無意模糊當初回國的動機。親密的愛人尚不能處理長途關係,何況一般交往的朋友或者同事?

    此刻被人如此詰問,他只好道:「那這樣吧。您先吃飯休息,我打電話問問朋友。問好了,我再打電話找您。」

    掛了電話,他思索再三,決定給徐若飛打電話。雖然無數次地設想過和前妻徐若飛在紐約皇后區某地可能偶遇的尴尬情景,但嘉翔從來没計畫過自己會去主動聯繫她,甚至還開口要她幫忙。

(三)

    打了電話過去,徐若飛倒是很快接了。

    嘉翔開口道:「事情有點急,所以打電話找你。」

    徐若飛意識到他在美國,就道:「没想到美國的情形會變得這麼糟糕。我已經在家兩個多星期了。你還好吧?到底有什麼急事?」

    嘉翔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痛苦假寐的栩栩,走進臥室帶上門。「是這樣的。太太剛生了小孩,才出院回家。」

    徐若飛愣了一下道:「恭喜呀!男孩女孩?」

    嘉翔道:「是個男孩。」

    徐若飛就道:「那你娘一定高興了。母子平安吧?這種時候在醫院生產,也是驚險。」

    嘉翔切入正題道:「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有個不情之請。孩子媽現在不出奶,據說催乳師可以幫忙。但這個催乳師住在皇后大學那裡,說現在不好打車,而且她也不敢打車,說他們有個附近有個開優步的孟加拉人,前兩天去了艾姆赫斯特醫院,就没能回來,家裡人只能在手機上見最後一面。因此她非要我去接她,而且還要我保證自己是陰性的——我們在醫院都檢測過的。我們暫時没有車,因此想起來,借你的車用一下。”

    徐若飛在那邊略微沉默了一會兒。嘉翔腦子飛轉,想她要是拒絕怎麼辦,想她是不是還開那輛他們當時租買的「土八路」(Subaru)森林人,又想起當初他們曾經討論過不能借車給朋友的話題。

    徐若飛到底開腔:「好吧。你們住在安妮塔公寓樓?」

    嘉翔說「是」,若飛就道:「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嘉翔如釋重負,出了房間,就告訴栩栩:「跟一個朋友借好了車子。她一會兒送過來。」

    栩栩道:「他要上來吗?家裡這麼亂,是不是要整理一下?」

    嘉翔完全没想到這碼事,也不知道若飛會不會要上樓來,搪塞道:「這年月病毒猖獗,理論上是要居家避疫的,不一定要上來吧。你歇著,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好了。」

    這個一居室是若飛和嘉翔在紐約買下來的第一個公寓房子。後來他們收入上漲,又一直没有小孩,付清了原本不高的房貸,又在鄰近的森林小丘買了一個更寬敞的、複式結構的三居室。新居裡,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臥室,還有一間客房又可作書房。若飛和嘉翔每天營營碌碌之餘,多少有個感覺良好的理由。

    没想到嘉翔的公司因為軟件問題導致閃電交易,一家全球上千員工、年盈利過億的知名對沖基金公司就此一蹶不振,分拆、併購、裁員,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更没想到的是,嘉翔此後一年多都没能找到新職位。

    他鬱悶之際,回國看護做手術的父親。昔日老同學孫剛也來醫院看望老爺子,因聊起他得了一大筆投資、想做電子和高頻交易的想法,嘉翔就答應了留在國内幫忙把公司的系統先搭起來。一年來去,眼看和若飛的關係行到水窮處,卻無法坐看雲起,不得不選擇了離婚這條道。

    兩個人没有孩子,分割起來倒也簡單:已經付清按揭的這套小房子給了嘉翔,還有按揭的三居室和其它財產留給了若飛。

(四)

    嘉翔的房子出租了一年,他在國内就認識了栩栩,兩人婚後先來美國旅遊。旅途中發现栩栩有喜,時值川普推出各種移民新政,兩人害怕夜長夢多,就讓栩栩留在紐約待產了。嘉翔來回幾趟把她國内的重要家當搬運過來。因是孕期,也没做什麼裝修,不過換了沙發、窗簾等物。過去幾個月又置備了這樣那樣的嬰兒用品,加上紐約封城之前的大買特買,家裡到處都是物什,包括許多還不曾扔掉、甚至不曾打開的紙箱。

    嘉翔三下五除二把幾件礙眼的大東西收拾好,就算大功告成,便向栩栩邀功。栩栩躺在沙發上,一臉的不滿意,只道:「好吧。我的瑜伽墊和琴就放客廳吧。」

    正說著,若飛的電話來了。嘉翔忙著拿鑰匙、找口罩出門下樓去。拿起那只N95的口罩,嘉翔就笑道:「你那個朋友克萊爾倒是客氣,送了一打N95 口罩。她還要到醫院來看你,我說不行,醫院這時節只允許一個家屬進出。本來說連配偶都不可以進產房的,其它手術都暫時停了。」

    栩栩抽了張面巾纸,擦了濕漲的鼻子和潮紅的眼眶,又皺眉捂胸。「克萊爾也是個可憐人。跟男神好幾年了吧,打胎都打了兩次了。上回聽說男神在國内拍戲又勾搭上一個更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她在微信上發瘋,直接要約男人。還叫大家給她红包,誰給她100,她就返人家1000,說就是要一種滿足感,就是要把男神的錢給花光。後來割腕被送去醫院搶救,我大著肚子去看她,陪她大哭了一場。」

    嘉翔不曉得克萊爾還有這麼一檔子驚心動魄的事,一時無法置評。據說克萊爾本來也是國内嶄露頭角的女演員,跟國内某個一線男演員配了一部戲就心甘情願被男神包養起來,又送到美國來以免原配直接上門鬧事。克萊爾在法拉盛圖書館参加文藝活動時認識了應邀去拉琴的栩栩,不想兩個人是同年同月生的人,就此成了好朋友。

    嘉翔到了大廳,卻見若飛正站在那裡和帕特爾先生打招呼。她依然留著短髮,戴著眼鏡和口罩,穿著一件薄輕的红色羽绒服,襯出她清瘦的體型;乍看之下,倒像是變年輕了一些。

    若飛看見嘉翔,笑道:「没想到這個印度老頭還記得我呢,直接開門讓我進來了。我正好在大樓門口找到個位置。喏,就停在那裡呢。這是車鑰匙。保險卡在副駕駛座前面的屜子裡。萬一碰上情況,也許有點用吧。」

    嘉翔道:「你怎麼辦?上樓坐坐,還是我把你送回去先?」

    若飛愣了愣,道:「没想過這茬兒。送我回去,回頭你還得把車送回去,然後再送你回來?得了,我上樓看看大人孩子。」

    嘉翔尴尬地笑笑,也不好說什麼,就帶她乘電梯上樓。在逼仄的電梯裡,兩人自覺地退到邊角,算是保持社交距離。無話可說之時,只聽得電梯頂上白熾燈發出的「滋滋」聲響。强光底下,嘉翔倒注意到若飛額前幾根白髮不老實地閃亮著,再想她畢竟和自己是同齡人,而自己已是華髮紛生,就把心底剛要升起來的那點莫名的憐憫打壓了下去。

(五)

    進了門,栩栩正抱著馬克斯來回踱步,看見他們,一邊拉上口罩,一邊驚訝道:「哎呀,没想到你帶了一個女、性、朋友回來。」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嘉翔忙著道:「這是若飛,以前跟你說過的。」

    栩栩「哦」了一聲,到底道:「徐姐好!久聞大名呢。」

    若飛把手裡的禮物袋交給嘉翔,笑道:「匆匆忙忙,也没來得及買什麼。就從家裡帶了兩瓶酒,還有一打人家送的GAP口罩。」

    栩栩看著嘉翔收了禮物,就把孩子交給他,自己走去臥室,抛下話道:「我進去洗一下臉。」

    嘉翔對若飛道:「你自己找地方坐。家裡亂得很。」

    若飛道:「孩子叫什麼名字?感覺更像媽媽呢。」

    嘉翔道:「Max,馬克斯。」

    若飛輕笑一聲,道:「怎麼像馬克思似的。那是什麼樂器呀?」

    「哦,栩栩的大提琴。她以前是南京一個樂團的大提琴手。」

    若飛檢視一番,好像终於發現沙發上有一角可以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又盯了倚在牆角的大提琴盒袋,道:「一說起大提琴,我就想起『如泣如訴』這個詞兒。」

     「其實也不是啦。因為栩栩的介绍,這一兩年聽了一些『兩只大提琴』(2CELLOS)的演奏,其實大提琴也可以不那麼『如泣如訴』的。最近在微信上都有好多人轉那個豪瑟的大提琴演奏短視頻嘛。還是看人看曲子吧。」

    若飛淡淡道:「好吧。不爭這個,咱也是外行。」她注目于牆上的兩張大幅照片,一张是栩栩拉琴的特寫,另一張是他們二人的結婚照。若飛看了一會兒,就笑道:「照片上你看著還挺年輕的。」

    嘉翔「哈哈」道:「人家照相館的人保證價格打折,年齡也打折的。」

    正說著,手機響了。嘉翔把孩子騰換到另外一邊肩膀,接了電話,原來是那個催乳師。

    「大兄弟,你們還需不需要服務呀?借到車了吗?我這邊忙定了。還有别的電話在問呢,但咱們講個先來後到的不是?」

    嘉翔忙道:「好好,我馬上過來接您——栩栩,你好了没?我要去接崔女士了。」

    半晌也聽不到回音,嘉翔掛了電話,無奈地對著若飛撇了撇嘴、滾了滾眼球,又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若飛别過頭看窗外,又站起來脱羽绒服,道:「這個大樓的暖氣總是調得太熱,比帕克公寓大樓的熱多了。也該快停了吧?」

    嘉翔放低聲音,對著門内道:「你好了吧?我要去接那個催乳師了。回頭還要把車子給若飛開回去。」

    栩栩似乎抽泣了一聲:「我馬上好。」

    若飛也走過來,道:「要不你把孩子放下,我替你看會兒。你先去接人吧。」

    嘉翔有些詫異,也不想再催栩栩,正好電話又響起來,就把馬克斯放到小搖籃中,又跟徐若飛簡單交代了一下怎麼餵他配方奶,便匆忙出門去接崔媛媛了。

(六)

    嘉翔在街邊接上崔媛媛,倒有些地下黨員接頭的意思。崔媛媛長得喜慶,比嘉翔想像的要年輕,一時暗自疑惑她的資歷。

    上了車,崔媛媛就面授機宜道:「萬一被人盤問,咱們就互稱兄妹啥的,表明我們是一家人。」

    嘉翔没想過這一層,不由笑道:「美國人不會這麼多管閒事吧?」

    來去路上没太多車輛,路邊電子牌上不時閃過「居家避疫,壓平曲線」之類提示,偶爾也有救護車「嗚啦嗚啦」地馳過,聽得人心裡發毛。到了樓下,那個空車位居然還在,想想也合情合理。這樣的日子,原是没什麼人要開車出門的。

    進了大樓,看門人帕特爾先生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下班。嘉翔看了看手機,離四點還有十來分鐘。

    帕特爾微笑道:「又一位女士?」

    嘉翔覺得他話裡含著審問的含義,只笑道:「這是我的表妹,來看看新生兒。你還是每天坐地鐵來上班嗎?」

    帕特爾聳肩攤手,「我能有什麼辦法。這是我的工作。」

    崔媛媛用英文插了一句嘴道:「那太危險了……」

    正說著,電梯來了。兩人跟帕特爾匆忙說了一句「多保重」,就飛快閃進電梯。

    崔媛媛接著用中文道:「這太危險了。他一個人坐地鐵,這一個大樓的人都處於危險之中。所以我聽說你們住在公寓樓裡,很有點猶豫的。我更情願去單門獨戶的人家,畢竟跟外界交流少些。聽說艾姆赫斯特醫院的病人屍體都是放在大冰櫃貨車裡運走的……」

    嘉翔在微信裡看到過一些類似的新聞和傳言,也不知可信不可信。等到馬克斯出生,他再無時間精力關注這些信息,不過得空了看看一畝三分地網站上觸目驚心的數字。

    進門時候,就見栩栩指著孩子對徐若飛道:「他好像對著你笑呢!」

    她們各坐在沙發一端,馬克斯的小摇籃放在靠沙發中間的位置。嘉翔這時意識到她們兩人在一起,可能尴尬到什麼程度。捕捉到她們眼角的笑意時,他莫名驚訝,雖然那笑意因為口罩的阻隔,多少有點兒不夠真切。

    崔媛媛洗了手,就要察看栩栩的乳房。栩栩提議到臥室去,媛媛道:「我看你們床蠻高,還不如就在客廳沙發上。有時候你需要躺下來,有時候你又需要坐起來,這樣我也方便按摩。」

    大家也不好說什麼。嘉翔把馬克斯和摇籃移開,給崔媛媛搬來小塑料凳子。若飛折到廚房裡看手機。栩栩敞開胸脯讓崔媛媛檢視,兩只乳房腫脹,如同即將爆裂的石榴。

    崔媛媛就道:「我的大妹子呀!你這奶堵得不輕、脹得不輕呀。可不能耽擱了。一不小心就拖延成乳腺炎了,更糟糕的是將來演變成乳腺癌什麼的。幸虧你們找到我了!」

    這駭人聽聞的言論聽得栩栩和嘉翔都噤聲。那邊若飛也走到廚房門口,遠遠關注了一眼,站了一會子,就又走到靠窗的一端去。

(七)

    崔媛媛笑道:「不過也别怕。我呢,一個是給你按摩,疏通你乳房周圍的經絡穴位。不通則痛,通則不痛,一定要讓小傢伙喝上母乳。這個可太重要了。现在的孕婦都跟西人似的,喝冰水啊,喝咖啡呀,然後各種毛病都來了。現在堵奶脹奶的真不是你們一個:我天天都被叫,忙得不可開交。」

    嘉翔插嘴道:「你還有一個網站。我想你生意一定不錯!」

    「大兄弟一定是搞技術的吧?那網站還花了我好幾千塊錢呢,可是對生意確實很有幫助。我正在請人做公眾號呢。現在就這個最有宣傳效果。不過,我也害怕太火了,自己忙不過來。」

    崔媛媛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找了她的蔻馳包,取了一隻簡易塑料袋出來,裡面是幾隻毛茸茸的棕褐色的球狀果實,似乎還帶著毛刺。

    崔媛媛解释道:「這是我輔助性的中醫治療,很簡單。這是中藥,金縷梅科植物楓香樹的乾燥成熟果序,果實成熟後採收,除去雜質,乾燥,叫『路路通』,也叫楓香果和九孔。你們看,這果子有很多通孔,天生是通乳通尿的, 而且活血去毒。清水煎服,一日三次,立馬見效。你們先把這個用清水煎上。我只有這五顆了,全帶來了。回頭你要再去藥房買些。」

    嘉翔到廚房取了小鍋,放了清水,開火煮起來。他拿出一枚路路通果子仔细檢視,不覺笑道:「這個就是楓球果嘛。後面的可樂娜公園裡就很多的。那次下大雪,我們去公園堆雪人,還帶了一根胡蘿蔔給雪人做鼻子。最後從雪地裡撿了兩隻楓球果,給雪人装了眼睛,還說過:這眼睛好,毛茸茸的,别具風情的……」

    嘉翔說著說著,想自己混淆了是跟若飛去的那次,還是最近年前和大肚子的栩栩去的那次,不由漸漸放低了聲音。

    若飛嘀咕道:「居然要求助中醫了。你問問她這要不要再清洗一下吧?」

    崔媛媛還是聽著,回道:「不用的。是已經清洗後烘乾的。一大碗水就夠了。你們也可以過來看看我怎麼按摩的。這樣呢,以後你們自己也可以做。我一般只出診一次的,一般人也就足夠了。我看這妹子堵得不輕,可能你們之後還要時不時按摩下。」

    若飛就道:「我幫你看著火。你去那邊看著吧。聽你媳婦叫得蠻慘的。也看看馬克斯,别已經睡醒了。」

    嘉翔再回客廳,就見崔媛媛雙手在栩栩褪了乳罩的、青筋累累的胸脯上動作,揉麵般,由外及裡,慢慢向著乳房靠近,卻在接近之際又向外圍壓去。平躺著的栩栩緊閉著雙眼,眼角有淚沁出來,不時示意性地伸手,驚呼一聲「疼」!

    崔媛媛笑道:「妹子怕疼呢。我手很輕了。大兄弟,你看,這是天池穴,這是神藏穴,這個是鷹窗穴。咱們按摩呢,要循序漸進,要畫圓圈,從上到下,從外到裡,兩個圓畫到一起,再分開……」

    嘉翔看栩栩痛苦滿臉,遂坐在沙發沿上,握了她的手。栩栩的手微微顫抖,讓他想起醫院生產的那一夜。那時他也是一直抓著她的雙手,在醫護的指導下,不停給她鼓氣,要她用力再掙一下再掙一下,煞有介事地喊:「你可以的,你可以的!加油,加油!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直到嬰兒出了產道,哇哇啼哭起來。栩栩的整個身體也突然鬆軟下來,像一枚風中的葉子忽然停止了掙扎和歌唱。

    後來栩栩跟他說,她没想過,到美國醫院生小孩是讓丈夫進產房,並且可以拉著太太的手的。她喜歡他們用的詞「綁」(bonding),丈夫和妻子在生產過程中的拉手,母親在產後抱著孩子,都有著無可替代的「綁」的作用。綁,就是這次生產教會她的關鍵字,不僅把她和馬克斯綁在了一起,也终把她和嘉翔綁在了一起。

(八)

    崔媛媛給栩栩按摩了將近兩個小時,滿額是汗,不停用紙巾擦拭。嘉翔勸她摘掉口罩,畢竟家裡太熱,而他們又敢打保票是没有感染的。崔媛媛卻不肯,說她天天有客户,不能這樣麻痹大意,嘉翔反而不好意思了。她按摩的效果也相當明顯。起初栩栩還時時因為疼而喊出聲來,漸漸就只是偶爾皺皺眉頭,到後來她閉著眼睛的樣子幾乎有點享受的意思了。

    外面天色全黑時,崔媛媛讓栩栩坐起來,用力擠壓她的一只乳頭,就見一縷細細的淡黄的奶水噴上她舉起來的紙巾。崔媛媛大功告成一般,笑道:「成了!你自己感覺感覺,是不是不再像石塊那麼硬了?有點像蒸得恰到好處的饅頭了?」

    嘉翔聽得忍俊不禁,栩栩嗔怪他道:「你笑什麼呀?快把孩子抱過來試試看吧!」

    若飛道:「這路路通的水已經涼透了。要不要現在就喝上?」

    崔媛媛起來去衛生間洗手,道:「對,馬上給她喝。大兄弟,你送我回去,順便到同仁堂再買10劑量的藥。吃三天,估計就一通百通了。很便宜的,一劑也就兩塊錢。」

    去法拉盛的路上,崔媛媛忽然問:「那個女的是你們家月嫂還是丈母娘呀?」

    嘉翔啞然失笑,想了想,只好道:「她是我的前妻。這輛車子就是她借給我們用一下的。」

     「我說難怪呢。我琢磨著,這月嫂也太不麻利了。但也不像她媽呀,都不會照顧自己的女兒,就站得遠遠地看,抱孩子也不熟練,還嫌棄中醫……你這麼一說,就都解釋得通了。」

    嘉翔笑道:「對對,通則不痛。記得以前這短短一段到法拉盛的路,也能堵得人抓狂。今天倒是一路暢通呢!」

    一時就到了法拉盛,崔媛媛讓他在39街找個地方停了,打了雙閃燈等她去同仁堂抓藥。不到幾分鐘,她果然拿了一袋子路路通出來。因先前嘉翔加她一筆小費,她再不肯收藥錢。

    送崔媛媛回家路上,嘉翔笑問:「看您年齡也不大,怎麼幹上這一行的?還這麼有經驗?」

    崔媛媛道:「說來話長。我是跟旅遊團偷渡來的。一開始經人介紹去做按摩。哎呀,媽呀,你知道的,我們有個小姐妹前年就是在39街上因為警察掃黄而墜樓死了。我真是嚇破胆了,趕忙辭了那種工。後來就去做餐馆,做了幾家,老板不是關門就是跑路了。然後呢,也是機緣湊巧。我們一起住的公寓裡,有個孕婦不出奶,大家都去出謀劃策。我有按摩的經驗嘛,以前也聽人說過孕婦不出奶的事情,所以就大胆試了試。不想還真有用。漸漸做出了名氣,後來就乾脆直接專做這行了。唉,條條大路通紐約,說到底,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是不是?」

    嘉翔被她說得幾如醍醐灌頂,連心情也和路況一樣暢快。等他到樓下,發現那個空位已經被佔了。他在附近幾個街區轉來轉去,竟找不到空位,只好泊在較遠的黄石大街上,再一路走回來。

(九)

    到家時候,若飛正在栩栩的指導下給馬克斯換髒掉的尿不濕。兩個女人都摘了口罩,談笑風生的,倒像換尿不濕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

    見他回來,栩栩就道:「你快洗手吃晚飯吧。徐姐和我都已經吃過了。徐姐幫忙把那只雞給炖了。她自己都没怎麼吃。」

    徐若飛也笑道:「那個路路通好像蠻管用的。栩栩剛才餵馬克斯,都餵得他打嗝兒了。」

    嘉翔喜不自禁,奔忙了大半天,也確實餓了,終於可以安心坐下來吃頓晚飯。徐若飛又和栩栩聊起南京的鴨血粉絲之類美食,眼看嘉翔吃得差不多,就站起來道:「我也該回去了。你們折騰了大半天。趁著小孩睡著,該休息就休息吧。」

    嘉翔道:「車子停在黄石大街上。我還是帶你去吧。别你到了那裡找不著。」

    兩人出了大樓,沉默著走了一個街區。嘉翔想起什麼,笑道:「你和栩栩兩個都聊什麼了?好像還蠻聊得來的。」

    若飛道:「没聊什麼,瑜伽之類。我發現她雖然年齡不大,還蠻懂事。」

    嘉翔道:「她母親去世早。你現在一切都好吧?」

    若飛道:「你如今有了兒子,就好好地過你的日子吧。我怎麼樣,都是過去式了。」

    嘉翔道:「這話怎麼說的。總不至於成了路人甲、路人乙的關係吧?總還是關心你的嘛。不管怎麼樣,總希望你過得開心。」

    徐若飛有些惱的樣子,嗆道:「關心?開心?關心關心,是不是把心關起來的意思?反義詞就是開心吧?中國詞真是莫名其妙呢。」

    嘉翔聽她聲音高起來,就一如從前地有些氣矮。他努力著,不讓自己「低聲下氣」,强自笑道:「那希望你幸福吧。」

    徐若飛鼻孔裡出了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天,轉了轉手裡的車鑰匙,忽然道:「幸福?跟你說吧,我年前剛做了乳腺切割的手術。那是我的至暗時刻。可是没有人來問我,我也不能告訴任何人。我一度覺得,我的一輩子,我作為女人的一輩子,已經完結了。」

    徐若飛說著,忽然就哭了,又揚起拿鑰匙的手,用袖子抹眼淚。「現在又碰上這個疫情。我一個人困家裡幾個星期,都快要瘋了。」

    嘉翔嚇了一大跳,趨前一步 ,想要抱她一下安慰她,卻停在半路,鬼使神差地說起英文來:「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一切都會没事的)。」

    他們一路走過來,不見人影。這會兒卻不知怎麼有一條狗在街對面對著他們「汪汪」叫喚了幾聲,牽狗的白人男子拽了拽狗繩,低低斥道:「Easy!Everything is all right!(放鬆!一切都没事的!)」

    嘉翔發呆的瞬間,徐若飛已經進車坐下,發動了引擎。她隨手打開了調频台,正放著一首蕾哈娜的《留下來》。嘉翔想他自己剛才開車,大概有些緊張,居然没想到聽音樂。他們以前一起的時候,倒是有上車就開音樂的習慣。在近10年的婚姻生活之後,更多時候他們似乎無話可說,而外界的聲音成了填充他們之間空白的必需和必要。

    若飛把車慢慢挪出,在街心打了個彎,然後往東朝森林小丘一帶開過去了。嘉翔才意識到若飛可以先送自己回去的,不過想想也就幾分鐘的路,就又釋然。

    他辨認了方位,也往東走了幾步,然後右轉過馬路,就到了64路上。他意識到街景寂静四下無人,就摘了口罩。三月中下旬的空氣,冷涼而新鲜地鑽進他的鼻腔中來,叫人難以想像這是一個病毒彌漫的春天的晚上。嘉翔想起那個催乳師說的「路路通」的話,嘴角不由流露出一絲笑意,腳下也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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