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俠:筆調乾凈利落,簡單,但很感人

*評審陳九:作品通過一個支離破碎的故事,疾病,離婚,卑微,掙扎,呈現了處在邊緣狀態的移民生活圖畫,他們的無助和失去尊嚴,名副其實“天涯淪落人”的真實寫照。對他們而言,生存的囧境使所有社交偽裝失去功效,人與人之間的關愛變成生存的需要,再怎樣渺小也閃爍著人性光輝。故事體現出作者心中深刻的同情與慈悲,這正是文學良知的珍貴折射。

*評審陳漱意:男子在公車遇見生病的故國女子,表示要送她去醫院,女子忙回拒,「我沒有保險。」只好送她回家。故事如此展開。兩個在底層工作的新移民,在言語不通的紐約尋覓新生,然一直以來都在默默吃苦,卻能夠堅忍、頑強地活著。幾日的病中照顧與被照顧,使他們漸生情愫,以致相濡以沫。作者的筆含蓄內斂,對於他們的移民值不值得?並沒有給讀者答案 ,而是交由讀者自去思索。

    車像行在山洞裡,四周漆黑,顛顛簸簸,艾麗手冰涼,額頭卻火燙,口裡發苦,腰像抽走筋骨,酸得坐不住。司機一腳刹車,艾麗從座位上跌坐在地上,怪丟人的,試著撐起身體,四肢像軟腳蟹,起不來。四周人漠然看她,她誰也不敢看。

    一雙大手架在腋下,連拖帶抱把她安頓到最後一排,躺下。人們紛紛向前排坐,後半個車廂騰空。艾麗蜷縮著腿,頭折向胸口,臉埋在胳膊裡,身體微微發抖,她冷,車尾顛簸得更厲害,頭暈噁心,想吐,拼命忍住,突然想起皮包?哦在身子底下,硌著骨頭,能感到皮包真實的存在。

    車到站,人們逃也似地離開,艾麗掙扎著坐起來,睜眼搜尋,找扶她的那個人道謝,車廂裡昏昏的光裡,都是背影,重影,拼著力氣喊:謝謝,謝謝你扶我。一個男人轉過頭,同時也遞過來一隻手。艾麗倚靠著,雙腳踩棉花,好像他一隻胳膊把擎她下來。

    「你住哪?」

    艾麗心裡一暖,隨即一驚,孤身一人,怕被搶。深夜,病成這樣,自己回去也難。遲疑中,男人扶著她的胳膊放下來,抽離的姿態。

    「有,有。」艾麗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男人。同樣的紙條她身上有好幾張,因為不懂英文,請朋友寫好,她隨身帶著。

    上計程車,男人頓一頓,跟著上來,艾麗靠著男人,渾身發抖,頭越來越低,低到男人的胸前,他上手一模,隔著一層薄發都能感到熱氣—燒得不輕!

    「直接去醫院吧?」

    「不,我沒保險。」

    「家裡有退燒藥?」

    「有。」

    付過車錢,男人扛起她上樓,放下來時,大口喘氣,「哎呦,真有點分量!」

    艾麗看著不胖,但很結實。艾麗摸出鑰匙交給男人,猝不及防,嘔吐起來,門口狼藉一片。

    男人打開房門,打開燈,屋裡四白落地,一桌一床,一沙發,窗簾也是奶白的,這是一間單身女人的房間。

    像電鑽在鑽腦袋,艾麗頭疼欲裂,比緊箍咒難熬,渾身疼,像有上萬隻螞蟻在啃噬,躺在床上,她感到窒息。

    男人洗過手,定睛看到桌上兩個塑膠筐,裡面的東西整齊地排放著,一個盛外用藥,一個是內服的藥品,都是中文說明,退燒的,消炎的,止咳的,就著冷水,一股腦給艾麗吃下去,接著把門口的叻色打掃乾淨,坐下來休息一下。剛才一通忙,沒脫外套,屋裡暖氣足,他滿頭大汗,襯衫黏在身上,脫下羽絨服,舒服多了。

    「不,不啊,疼啊,疼啊……」艾麗喊得有氣無力,拳頭砸在腦袋上。

    他站起來,幫艾麗脫去外套,給她蓋上被子,艾麗似醒非醒,攥著他的手不放,這是一隻白皙的手,手指圓潤,手心滾燙。他褪出手來,取出體溫計,放在艾麗腋下,這是一隻老式水銀體溫計,顯然是從中國帶來的。拿體溫計時,他發現塑膠筐裡底下放著塑封的圖例,如何消毒如何洗手,如何戴口罩,如何物理降溫,封皮上貼著一個手機號,顯然是中國的號碼。新冠肺炎病毒流行,她孤身一人,藥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真的病了,可以自助。可是對生活再有打算,病來如山倒,一個人還是不行。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心裡起了憐憫。

抽出體溫計,溫度高得嚇人。

    「還是去醫院吧,人命要緊。」

    艾麗睜開眼,看著那個塑膠筐。

    「酒精。」

    男人會意,倒出酒精在艾麗的手上,胳膊上,腿上,腳上一頓猛搓,艾麗像一片落葉,癱軟著,任憑擺佈,連花清瘟膠囊,還有各種維生素,餵艾麗吃了,她漸漸睡沉。睡夢裡,嘩嘩的大雨,天像漏了一個大洞,她撐著傘,走著走著,看到一個熟悉的鞋跟,左邊磨偏,她親自拿去請師傅定的掌,不會錯,往上看,傘墜上的招財貓跟她招手呢,那是她家的傘無疑。他摟著她的細腰,傘斜向那邊,男人自己半身都淋濕了。艾麗心裡酸得不行,伸手打,抬不起手,開口罵,張不開嘴,追過去質問,腿好像有千斤重。那一定是同科室的朱梅,隔著八丈遠,也能聞到她的騷味。

    看艾麗睡得並不安穩,男人猶疑要不要走,深夜搭車回去,也是一筆開銷,同屋還會嫌,不如將就到天亮再做打算。男人去浴室洗澡,不是第一次用女人的浴室,不知為什麼今天他覺得有點不自在,順手把內衣和襯衣洗了,暖氣熱,屋子乾燥,明天就乾了。看看錶已經淩晨三點,蜷縮在沙發上,搭著外套,男人一下子滑到夢裡。

    待醒來,已經是下午,男人渾身酸痛,伸不開腿,睡得不解乏,張眼看,艾麗臉色蠟黃,半張著嘴,頭髮淩亂,被子擁在肚子上,兩隻腳露在外面,睡相欠雅。他去廚房逡巡一圈,這是一個過家女人,廚房裡應有盡有,煮上開水,煮上粥,煮上雞蛋,一轉頭,浴室門口癱著艾麗,他趕緊過去扶,艾麗掙扎起來進去方便。這時候,她沒力氣關門,沒男女之防,活命要緊,他抱起她放到床上,她的褲帶沒系,腹部碰到他的胸,還燙。

    「你發燒,喝點粥再吃退燒藥。」

    「你不怕?」

    他無語,進廚房,端出來熱粥,雞蛋,一勺一勺喂她,發燒的人嘴巴是苦的,吃什麼都像黃連,就著粥,吞了藥,維生素,艾麗躺下,雙頰緋紅,心咚咚跳個不停,氣喘艱難。

    「血壓表。」男人幫她,血壓正常,心跳有點快,壓手指,測血氧,正常。

    「別怕,不是新冠,我學醫的。」討好的口氣,艾麗用盡胸口那口氣說完,閉目休息。

    外面天色灰暗,玻璃上雨珠結成串流淌,窗戶裡他形單影隻,回去合租屋,那是一個臨時客棧,室友的臭被窩雨天更臭。這裡整潔溫馨,暖暖的家的感覺,半死不活的女人,需要照顧,他想留下來。

    傍晚艾麗的體溫又飆高,奄奄一息,他餵她吃藥,吃粥,擦酒精降溫,忙完連晚飯也沒吃,疲乏地躺在地板上睡了。這個房間好像有魔咒,睡了還要睡,總也不醒。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陽光燦爛地照著。艾麗看著地板上的男人,心裡一熱,掙扎起來,頭重腳輕,她扶著牆去小解。鏡子裡看自己跟鬼一樣,淒然轉身,他聽到動靜,起來,做飯。每樣炊具都小巧精緻,做什麼都是一點點,雞蛋也得一個個煎,真是秀氣到家。

    吃飯的時候,艾麗告訴他浴室抽屜裡有新牙刷,其實他早找到了,這個家裡的東西歸置得當,他很容易就摸到路數,昨晚他蓋著毯子睡的。

    「這兩天嘴裡淡出鳥來了,什麼時候吃個火鍋解饞。」

    「好啊,我去買食材。」

    艾麗心裡痛快,很久沒有人這麼順承她。端詳對面這個男人,細皮白肉,個頭不矮,穿著得體,年齡不好猜。

    兩天沒看手機,艾麗突然想起來,今天週日,是和女兒通話的日子,沒有未接來電,倒是有幾條微信信息。

    姐姐的資訊,第一條:你今天做了幾個客人?小費很多吧?發了財記得老姐啊。咱爸有點咳嗽,疫情中不敢去看病,在家吃藥,有我在,你放心吧。

第二條:咱爸肺氣腫喘得厲害,得住院,你姐夫陪床。爸的房產證放我家,怕丟,不怕你多心,主動告訴你。

    艾麗苦笑,為一套老房子,誰多心?哎!離婚後,艾麗搬回娘家跟老爸住。姐姐說:「艾麗呀,你早就該離,他覺著自己是醫生,比護士高一截,吃著碗裡占著鍋裡,真不是個東西,有老姐給你撐腰,回娘家來,踏踏實實跟老爸住,以後找個更好的,讓那個倒楣蛋後悔。等明年我退休,跟你姐夫也搬過來,咱們一起照顧爸爸。」

    艾麗詫異問:「那怎麼住?」

    「兩間臥室,咱們輪流陪爸爸睡。」

    「爸夜裡需要人陪?」

    「你經常上夜班,爸身邊沒人怎麼行。」

    「我上夜班時,你們來。」

    「那多麻煩,我們得顧兩個家。」

    「那我沒有自己的房間了。」

    「這是爸的房子,大家誰來誰住唄。」

    醫院裡護士都巴結醫生,原來贊他們是全院最好的一對,現在都站到醫生那邊,同科室的站隊,其他科室的見她不冷不熱,背後嘀嘀咕咕,朱梅卻大搖大擺,好像已經是正宮娘娘,挺著整出來的胸,不知廉恥地躥科室。每天下班回家,她在房間裡舔著傷口和血吞。連這點空間也保不住,如今親姐姐來傾軋,艾麗懂了,離婚的女人不如一根草。

    房價隨風上揚,越等越買不起,聽說美元好賺,護士好找工,艾麗咬牙出國,說不定還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出來五年了,姐姐姐夫都退休了,也沒搬去陪爸爸住。

    爸爸的信息:紐約已經有新冠肺炎確診病例,勸你停止工作,保命要緊。我有點氣喘,不嚴重,你姐姐接我到她家住幾天,回來跟你視頻。

    老爸到底在姐姐家還是在醫院?艾麗沒力氣深究,高燒剛退,她像一匹累脫力的馬,趴下,起不來。

    還有幾條是一起做工的姐妹發來的短信,都是賣口罩賣手套的,最後一條是老闆的資訊:因疫情嚴重,紐約州決定關閉餐館,理髮店,指甲店……

    放下手機,艾麗的頭疼又襲來,她支撐著給自己找止疼藥,剛躺下,男人買菜回來了。

    「帥哥,辛苦你,我叫艾麗,怎麼稱呼你?」

    「我姓木,樹木的木,嗯,大家都叫我TOM。」

    「那好,我也叫你TOM。」

    「好,好,你精神好多了。」

    「我還頭疼,睡一會兒。」

    「好,睡起來,吃火鍋。」

    TOM納悶自己怎麼順嘴說出姓,平時他都不提,只有髮小的哥們稱他老木。

    艾麗躺在床上,念頭裡轉的都是女兒,今天怎麼沒來電話呢。女兒總說她很忙,不讓媽媽打過去,等她方便時打過來,媽媽經常發語音給她,也許當天,也許幾天女兒回覆。最近兩年女兒跟她的疏離,讓她經常有一腳踏空的感覺,就這麼一個孩子,寵成了祖宗。

    艾麗虛弱地又迷糊過去,夢裡她走在路上,一轉彎看到女兒的背影,她使勁加快腳步,怎麼追也追不上,女兒領著一個小女孩,懸在半空,是個側影,看不清孩子的臉,她知道自己在夢裡,這個夢累心極了,艾麗喊著:「李越,李越。」把自己喊醒了。

    TOM 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看她,她赧然一笑,「哎,我做夢了。」

    「測測體溫吧。」艾麗接過體溫表,夾在腋下。

    「發燒以後多喝水。」艾麗接過水斜起身子,喝水。

    「杯子給我吧,不要下床。」艾麗遞過去杯子,發現TOM的手比臉皮白嫩,是一雙沒受過累的手。

    「有低燒,應該是快好了。」TOM 繼續和婉地說:「火鍋準備好了,你餓了,就開飯。」

    「讓你一提,我現在就餓了。」

     「兩三天沒正式吃飯,胃口開了,病就好了。」

這個男人真會說話,句句打到心裡,艾麗來了精神。

    「我去洗個澡,好好吃頓飯。」

    TOM 用手敬軍禮,回答:「YES, LADY. 」

    猝不及防,把艾麗招笑了。

    艾麗背轉身找內衣,碰到一個信封,捏一捏,現金都在。藏得深一點,等病好了放進保險櫃,艾麗辛苦賺的美金大部分給女兒花了,這兩年,她起意給自己存點養老的本錢。

    在浴室,脫下衣服的瞬間,艾麗聞到自己身上不好聞的味道,要不是大病,她每天把自己洗得香噴噴才上床。溫暖的水流過頭頂,流過身體,流到腳跟,像溫柔的撫摸,艾麗感覺自己在蘇醒,透過水汽,端詳鏡子裡自己的臉,皮膚鬆弛,眼泡浮腫,嘴唇爆皮,一場病老了十歲。鏡子裡模模糊糊是TOM的臉,他也在這裡洗澡?艾麗緊張起來,浴室裡多了一個人的氣息,艾麗張開鼻子,使勁聞,試圖找出男人特別的味道,除了消毒水,洗髮精味,什麼也沒聞到,艾麗又莫名地失望起來。這個家平時像封閉的城堡,離婚以後,她有點小潔癖,家裡收拾得乾淨利索,從來不請人來。TOM 好像一個闖入者,打破這裡的生態平衡。艾麗有點喜歡這種打破,又有點不適應。

    艾麗不知自己洗了多久,浴室裡滿是蒸汽,她感覺身子發飄,胳膊軟軟地舉著浴巾擦身體,浴巾好像有千斤重。低頭穿內褲,不及抬頭,她咕咚摔倒,暈過去。

    TOM 聽見悶響,拍門大叫,「艾麗,艾麗。」

    艾麗從遙遠的地方回來,自己光著身體,躺在地上,趕緊裹起浴巾,她顫抖著伸手打開插銷,TOM 一把打開門,上前一步,抱起她,飛步放到床上。

    「我去廚房,你在床上慢慢穿衣服。」

    不多話,TOM 很君子地走開了。艾麗覺得自己真賤,光著身子給一個男人抱,浴巾遮羞,也難為情。這一病,要好的心,要強的心都碎了。

    裡外穿齊結,艾麗給自己化了個淡妝,TOM 已經擺好鍋子盤子,等她入席。

    「開瓶酒吧。」艾麗指著廚房。

    「好。」TOM 熟門熟路地拿來葡萄酒,還有酒起子。倒出酒醒著,先燙火鍋。

    「請!」艾麗把第一片燙好的肉放到TOM的盤子裡,她打心裡感謝這個男人。

    TOM 順從地夾起來吃掉,把自己燙好的肉夾給艾麗作為回報。兩人相視一笑。

   「大恩不言謝,第一杯敬你。」艾麗舉起酒杯。

   「祝你健康。」TOM 一飲而盡,艾麗要替他倒酒,TOM用手制止,表示自己來,體貼的眼神,讓艾麗很想瞭解眼前這個男人。

    「咱們來個破冰遊戲,互相認識一下。」艾麗說。

    「剛才都赤誠相見了,還要破冰嗎?」艾麗聽此言,一下子紅了臉,放下酒杯,雙手捂著臉,轉向一邊,像一個嬌羞的姑娘。TOM很得意自己的反扣,因為喝了酒,臉色潮紅,乘機進攻。

    「你還有什麼人在國內?」

    「有個女兒,還有老爹,姐姐。」艾麗坦白地說。

    「我的家人都在國內,只有我在紐約。」TOM 低頭吃肉。

    「我爸媽都是老師,我和我姐都是護士。」

    「我父母是工人,軍工廠,一直在山溝裡。我們在小縣城,封閉得很。」

    「來紐約,你長見識了?」

    「法拉盛到上州做工的路跑熟了,其他地方還沒去過。我開車到處跑,提貨送貨。」

    「你是貨櫃司機?」

    「嗯,你在上州當護士?」

    「我英語不行,考不到護士證,我做指甲。」

    「看你家,就知道,要麼是醫生,要麼是護士。」TOM 邊吃邊說。

    「我姐就受不了我這樣,說我家像病房。」艾麗帶著委屈地說。

    「哎呦,我給你燉了雞湯,你趁熱喝。」TOM 揭開蓋子,雞湯油光水滑,香氣撲鼻,有點熱,艾麗小口喝湯,病一場,身體太需要補養,很快她就喝完一碗,腦門上滲出汗珠,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TOM  看她喝,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好喝,真好喝,你還真有一手,回頭教教我。」

    「我的手指有魔法哦,我燉給你喝。」TOM 大拇指輕撚其他四指,像逗一個孩子。

    「好啊,我喝你也喝,我給你盛一碗,這幾天讓你受累,還耽誤你工作賺錢。」艾麗拿出外場勁兒,迅速把話題引向庸俗。

    「那你怎麼謝我?」TOM 又進一步,顯然是在調情。

    艾麗聽的很多,孤男孤女,調情曖昧,滾床單,然後,沒有然後。她離婚十年來,潔身自愛,對感情有潔癖。

    「我給你介紹一個好老婆。」艾麗試探道。

    「老婆在國內。」艾麗心裡一涼。轉念要好好款待恩人,命令自己停止瞎想。

    「我很享受你的家,感謝你。」TOM舉起酒杯碰在艾麗的杯子上,自顧飲盡一杯,看得出,他有酒量。

    「指甲店因為疫情關了,老闆昨天通知的。」艾麗試著轉換話題。

    「貨櫃進出少,生意都給自己有車的司機做,我沒車,閑著。」

    「你去上州做啥?」

    「去找一個朋友。」

    「現在誰敢走親訪友?」

    「去會一個相好。」

    艾麗被刺一下,下意識地回刺。

    「哎呦,風流啊。」

    「沒見上。」

    「鬧彆扭了?」

    「吃肉吃肉。」TOM狠狠吃了兩口肉。

    艾麗站起來,給火鍋裡加湯。

    「你家只有火鍋可以兩三個一起吃,其他傢伙事都是一人份的。」

    「我一個人嘛。」

    「說說你吧。」TOM親切,又不容質疑的口氣。

    「我來紐約做不成護士,房租水電各種帳單不容我考慮,就去做指甲,一做就是五年。原來我打算一輩子當護士,護校畢業,進醫院,遇到他,他是醫生,後來他跟一個年輕護士好了,全科室我最後一個知道,他讓我要麼接受,要麼離婚,我嫌他髒,跟他離,女兒選擇跟他,他比我有社會地位,我一直負擔一半女兒的學費生活費,現在她大學畢業,偶爾還跟我要錢,跟我要名牌包,我動員她來美國讀研究生,她不願意來。」艾麗竹筒倒豆子,一股腦把半輩子說了。

    「該我了,是不是?」TOM 抬起頭,用食指點著自己的胸口。

    艾麗搖搖頭,說:「隨你,你救了我,我願意跟你說說自己。」

    TOM 站起來,伸手給艾麗,說:「過去休息一下,你坐久會累。」

    艾麗覺得像邪門,他怎麼像看穿她一樣,的確是累了,好像又發燒了。艾麗躺下時,他已經遞過來體溫計,讓人錯覺他們是一對默契的老夫老妻。艾麗不允許自己瞎想,自嘲因為生病變得腦筋錯亂。

    「還是發燒,低燒,你吃藥,睡一覺。」

    「你今天要走?」艾麗突兀地問。

    「趕我走?」TOM 轉身拿藥,回避艾麗的目光。

    「去找你的相好吧。」艾麗覺得自己真腦筋錯亂,可是話已經落地。

    「哎喲,還真趕我走。」TOM 轉身走了。

    「你,你……」艾麗眼睛裡湧出淚水,無力地躺著,心裡想留他,說出來的話,都是趕人家走,淚水流淌在臉上,是委屈,是自責。離婚十年來,艾麗一直自立自強,沒想過靠誰,倔強到今天,一病倒,心裡軟弱,需要人陪。

    「起來喝水,吃藥,我上輩子欠你的,趕不走。」TOM 一隻手端水,一個隻拿藥,站在床前,口氣像對自家老婆。

    艾麗順從地吃藥喝水躺下,淚水止不住流。

    他用手掌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她沒有拒絕。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向前探,儘量靠近她,柔聲說:「我跟你坦白交代。我的父母是支援三線建設的上海人,我們弟兄三個山裡生,山裡長,到我高中的時候,國家出台一個政策,允許子女回上海,我是老大,先回上海,跟爺爺叔叔一起住,家裡擠麼擠得不得了,空軍來學校招生,我身體棒,體檢合格,就去部隊了。在部隊,我讀軍校,表現很好,首長挑我做女婿,結婚不到一年,我發現她精神不正常,發展到精神分裂,是家族遺傳導致的,她常年住院,我很苦悶,要求轉業,轉業後,正趕上出國潮,我攢錢來美國闖蕩,她一切的開銷都是我負擔,現在她爸媽都去世了。來美國後,我拼命打工賺錢,吃什麼苦都不怕,攢錢自己開了飯館,生意剛見好,大師傅粗心大意,餐館一把火沒了,我去開貨櫃車拉貨,沒白沒黑到處跑,經常住車上,跟別人合租一個房間,沒工的日子去住。」

    「你們沒有孩子?」艾麗插話。

    「幸虧沒有。」

    「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個弟弟,他經常醫院看他姐姐,我家裡人偶然也去。」

    「你受苦了。」

    TOM 一把拉起艾麗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淚珠一串串滾下來,艾麗起身安慰,他在在艾麗的懷裡哭得像個小男孩,艾麗也熱淚長流,他們都在哭自己的命。

    哭累了,艾麗睡了,不知道TOM 什麼時候走的,她醒來,房間空蕩蕩地,她發瘋一樣在屋裡走來走去,好像能把TOM 挖出來才好。

    餐桌上有個紙條:我的相好是阿珍,我曾經想娶的女人,餐館著火後她跟別人跑了,這次我去上州找她,拿回存在她那裡的東西。沒了餐館,沒了阿珍,我做過一段不體面的職業,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說出來,我心裡好受些。愛你的TOM。

    艾麗哭倒在地上,再一次哭自己的命。

    TOM 不幸在疫情中染病,垂危中他請人把自己的證件送到艾麗家,請她幫忙後事,奇跡的是TOM闖過鬼門關,獲得新生,康復出院,艾麗在醫院門口,親自接他到自己家休養,TOM告訴艾麗他喜歡保養自己的手,因為男人的一雙手,手背是責任,手心是愛情。單看他們握在一起的一雙手,以為是一對年輕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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