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黃花黃更黃,
英雄,含笑黃花崗。
黃花晚節香猶在,崗下獨自耐寒霜,
九月黃花黃更黃,黃花獨自耐寒霜,
黃花笑殺諸塵輩,不及黃花千載芳。

每次與歌友們在一起唱著老歌、新歌,心裡就會浮上他的影子。灰色的面龐,灰色的衣衫,一身灰撲撲的,高高的個頭兒卻老傴僂著肩背,皺著多紋的臉,扯著老嗓子唱這首歌。而且很特別的,把「月」唱成ㄩㄜ,把「輩」唱成ㄅㄧ、。一些淘氣的男同學按他的調兒門,怪聲怪氣大聲吼著,他卻毫不遲疑地一巴掌打在那小男孩的後腦勺上,打得那搗蛋蟲一愣,不知道一位音樂老師為什麼這麼神氣。因為歷來彷彿只有級任老師或國語算術先生才理直氣壯教訓不乖的學生,其他音樂、美術、勞作、體育、童軍教師只能得過且過,眼睜眼閉。

不!他一點也不,既教音樂又教美術,可認真極了。他能教美術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教我們用六B鉛筆素描,也教我們用燒過的柳枝寫生。雖然一群四五年級的娃娃完全不能進入情況,但是承認他確實有兩把刷子。老天!他就是那麼不開竅,一如平時的好高鶩遠,竟真拿了一把刷衣服的刷子,給我們靜物寫生,當做考試,他在我的圖畫紙上批了個「甲上」,卻讓我不敢給同學知道,有些人畫不出像刷子的刷子,就對他的背影揮拳做鬼臉。

教美術還要教音樂,就未免太可笑,那叫什麼嗓子呀!又老又乾,尤其還會把「五月的鮮花」唱出「五ㄩㄜ’的鮮花」,川娃兒都不說「國語話」,也不會錯得那麼離譜。 還有,唱懷鄉傷時的歌曲,難免不了落淚,一般說來唱歌應當是輕鬆快樂的事,他偏不要,非一板一眼把課堂的氣氛弄得嚴肅無比不可。每次,都用整張白報紙寫好歌詞歌譜貼在黑板上,鄭重其事地用他那不悅耳的嗓音一句一句地教。於是「懷古」「西風的話」「黃水謠」「踏雪尋梅」「紫竹調」「五月的鮮花」「思鄉曲」……..都學會了,不但齊唱,還二部合唱呢。

那麼兇,誰敢不好好唱?不過大家正正經經地唱,心裡卻不服氣,憑什麼自己的歌喉不怎麼悅耳,卻要求別人唱得好聽?像前一位教了半學期的女老師,也是中央大學的學生,人家是音樂系的高材生,一張嘴,聲音就像「銀鈴」一般!她訓練我們這些小娃娃唱歌口型要圓,肚子要縮,把我們累壞了也不知怎麼樣吸氣呼氣,但是憑那美妙的歌聲,叫人信服,那樣的人才像「音樂」老師。呦呦!聽聽他那沙喉嚨,還教音樂呢!直到有一天,他帶了一把二胡(也許是南胡)不言不語坐下來,半閉著眼睛擺弄了一下,「紫竹調」竟千變萬化地順著琴弓吟唱出來,哦呦!一群八九十來歲的娃娃,都成了呆子!都被那悠揚動聽的旋律馴服成了小呆子,樂聲休止,在眾生屏息中,他露齒一粲,有如笑比黃河清的包公那麼難得,為什麼會那麼高興呢?難道是因發現這些小傢伙究竟不是樂盲?

戰時首都重慶的文化重心,在沙坪壩,最豐富的特產,應當是學生和「先生」,有時候「先生」,也是學生,研究生在中學兼課,大學生在小學打工貼補生活,近水樓台,我們的小學鄰近中央大學,凡是音樂美術課程都由中大音樂系或美術系的高班學生擔任,可是更動頻繁,頻繁得讓小朋友無法盡記名姓,但高手如雲,不少日後成了大家。他是任職最久,教的東西最多,造型最醜,脾氣最壞的一位,或許就因為如此,對他的記憶十分深刻,他那半仰著頭凝視著不知多遠的遠處唱「九ㄩㄜ’黃花黃更黃」的神情,猶似電影一般留在腦海中。

他是典型的戰時苦學生,唯一的幸運,就是戰爭已屆末期,不再逃警報,但窮相畢露較別人更顯明,長年一身灰色的舊中山裝,灰瘦多皺營養不良的「老」臉,走在小學校園中與其他孩子王迥然不同的孤高苦澀氣味,常讓聯想到在風雨中強挺著脖頸的黃花。

那年,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圖書館裡,見到一本大陸名家畫集,是為徐悲鴻高足他的作品,也赫然在列,事實上在我讀初二的時候,寄寓首都,那短短的幾個月中,竟意外見到報刊上有關他畫展的消息與連篇的佳評,他真成了名畫家。我不懂畫,但知道那是我的老師,為我的素描和「豆芽菜」啟蒙奠基的老師,我不見得會因為他老給我「甲上」而不怕他,也不能免俗暗地裡隨眾叫他老怪物。然而,在能透析人生的年歲之後,我方領悟他對學生並非無愛,至少從未用大耳刮子「量」我,也未曾惡聲惡氣對我,那便是他的溫柔了,而且,在他的眼中學生也並不是賴以「喫飯」的蘿蔔青菜,不辨張王李趙,目中無「人」。

不能忘記那一次,又到學期末的大考,音樂課,一個一個上去唱,於沒有樂器伴奏的年月,要想節拍、音調唱準,並不太容易,有些同學,難免荒腔走板。那時,我尚為上天極其眷愛的寶寶,還未收回我美好的歌喉,又給了足夠的音感與靈敏的耳朵,所以表現一如往昔的突出。可是,斯時,我已經不能「唯我獨尊」,新轉學來的一個男同學,他有最好的童高音,全唱完了,當著全體同學評分,他給了我與那位男同學相同的高分。之後,他問大家公平不公平。

趙淑敏老師熱愛唱歌。(許振輝攝影)

「不公平,她是假聲,她用的假聲!」那位汪同學首先氣憤地叫起來,反覆地嚷著!

「她是假聲!假聲!」一些男娃娃也吼了起來。

無比的難堪!其實除了那位男同學以外,都不懂甚麼是假聲,竟然也有人隨聲附和。委屈,可是我不發一語。雖然小小年紀,已經知道該怎樣最好,忍辱自制,顧全大局,不犯眾怒。除了討厭古錐可愛小孩的那位有著三角黑臉教童軍體育的女老師,個個疼愛我,這並不是我的錯,但頗讓同學吃味兒,小學生也會有嫉妒心,挨冷箭已很習慣,若想少挨幾箭,保持沉默的低姿勢最好,所以在一片嗡嗡聲中,我僅低下了頭,不做抗辯。

「安靜!安靜!吵什麼?趙淑敏唱的方法跟你一樣,你沒用假聲,她也就沒用假聲!」

老師一揮手,大家安靜了,老師的話也平息了鼓譟。但是卻一反常時,並未聲色俱厲指責那名心懷妒痛的小小子。繼續和顏悅色的理析雖未能平服那個男同學的怨氣,至少可以免我於遭受眾人揶揄的災難,因為誰都曉得,這位老師真正鐵面無私。一位素不甚有「修養」「涵養」,肯於耐心地點醒一些小糊塗,保護無辜,那是甚麼樣的愛心?除了課業上的一切,我也學到了這一點,若干年後,我也肯耐著性子去說服無理,維護是非,不怕物議杯葛。儘管有表錯情的時候,吃力不討好。

但是!誰能保護他?像他那樣硬梆梆刺蝟型的人物,在大陸的「十年浩劫」中,會遭受什麼樣的迫害?令人不敢想!我從不曾向人探問過,不全因他的懷憶中應不曾有過我這個小蘿蔔頭,也因怕聽到他在血雨腥風的季節裡,遭到宰割的消息。如果他一保常態,必定會有悲慘殘酷的肉體折磨;假如他極盡剝下尊嚴之能事以求苟活,那也是精神的凌遲。無論那一樣,都不希望聽到。在那個年代,壽終天年是不可能的。後來方知道,他並不真老,是憂患與苦難催老了他青蔥的生命,如果他今天還好端端地生存著,也不過六十出頭的年歲。

五線音譜共有幾?一二三四五六七。
那一字在頭,那一字尾?
CDEFGAB。
下一線是C,二線是G。
三線是B,四線是D
……………….

太難了,記不得了!可是這半曲五線歌依然會唱。一個小孩子,在「名家」的記憶裡,當然連一個彩色斑點也佔不上,可是我對他的印象卻是完整的,不像那首五線譜歌那麼殘缺不全。不管他怎麼樣像一隻刺蝟,像一隻時時豎起戰羽的灰色鬪雞,他永遠是我追懷感念的師長之一。我不能忘記那「獨自耐寒霜」的風格和形貌。

(1985年8月10日刊載於台灣新生報副刊)

(趙淑敏,原東吳大學教授。15歲試筆投稿報刊,1962正式以寫作為兼職副業。在台曾被選任婦女寫作協會、專欄作家協會、文藝協會等文學會社常務理事、理事,服文學義務職逾二十載。於學術專書論文外,寫散文、小說、劇本,以筆名「魯艾」闢專欄多處十數年。1979以《心海的廻航》獲中興文藝獎散文獎、1986以《松花江的浪》獲文藝協會小說獎,1988再獲國家文藝獎。作品有小說集《歸根》、《惊夢》等,及散文集《在紐約的角落》、《終站之前》等共26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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