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祝賀蘇彩菁大作「悠悠香文化」6/2刊登於世界副刊。網址: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6340151)

義大利托斯卡尼風景如畫(蘇彩菁攝)

擦香水是當我想轉化心情時,偶爾為之。但周遭的同事們幾乎都有添加自身香氣的習慣。莎娜的香味若隱若現,彷彿清晨百合清新淡雅,又似淺淡幽香鈴蘭,令我有掀開面紗的衝動。喜愛濃郁香水的胡克,氣味霸道地占據了整個空間。也有人香味刺鼻,令他人打噴嚏不己。更甚者有位同事密告,某人的香水令他過敏,氣喘發作。

香水源於古埃及、印度、羅馬,希臘、波斯等文明古國,並非近代時髦產物。

英文香水(Perfume)一詞源自拉丁語(Per fumum),意思是「通過煙霧 」。最早的香水通常是焚香或燭香,充滿香氣的煙霧輕裊地冉冉上升,從蒼茫大地通達天際,成為渺小人類與上天神靈溝通的方式。

古老的西方遇見古老的東方。中華文化中「上香」,是人與神、佛、先賢祖先的溝通方式,表達尊敬、感激、懷念之意,與拉丁語的 「通過煙霧 」不謀而合。

埃及墓葬中的象形文字記載,西元前3000 年,古埃及祭司法老,製作香料用於宗教儀式,可能是人類最早的香水,不過當時尚未掌握精煉高純度酒精的方法,應稱之為香油。

西元前 1200 年巴比倫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文字板上記錄一名叫Tapputi的女性化學家,她開發了氣味,及提取香料的技術,為香水製作奠定了基礎,並得以傳承。她是目前第一位有記錄的製香者。

在阿拉伯世界中,麝香、玫瑰和琥珀是伊斯蘭信徒喜愛的香氣。香料除了用於結婚和慶典之外,也將香料與建造清真寺的水泥混合,使清真寺散發出濃烈持久的香味。

阿拉伯著名哲學家、自然科學家肯迪(Al Kindi, 796-873)所著的《香水與蒸餾的化學之書》中提及蒸餾玫瑰露,記錄了阿拉伯人首創利用蒸餾法獲得及保存花中揮發性的精油,對香水的製造是一大突破,可稱為八至九世紀伊斯蘭世界對人類文明的一大貢獻。並且造就了阿拉伯世界成為香水的源頭。

十一世紀十字軍東征,將阿拉伯人用香習慣傳入歐洲。1370年,法國製造了第一款香水「匈牙利女王水 」。

在中世紀,威尼斯被認為是歐洲香水中心。十六世紀義大利美第奇家族成員凱瑟琳和她的調香師在法國宮廷介紹了香水。並且在法國南部的格拉斯種植鮮花,成為法國香水原料的供應地。風靡世界的香奈兒五號就在格拉斯誕生,法國也贏得香水之國的美譽。

中華歷史長河中,「茶、書、琴、花、香」五道,香道是其中之一。

殷商甲骨文中就有熏療、艾爇和釀製香酒等記載。周代已有佩戴香囊、沐浴蘭湯的習俗。詩經中有記述採香藥的歌謠。《黃帝內經》將香作為一種預防治療方法,如艾灸、熏療等。  

戰國時期,人們種植香藥。「香氣養性」,古人很早就用鮮花等芳香植物做成香囊、熏香和香露等等。

戰國時代屈原的《離騷》詩中寫道「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意思是將江離芷草披在肩上,把秋蘭結成索佩掛在身上,是戰國時流行的一種插戴香草的風俗。

古人亦將香草採摘曬乾,裝進小口袋,做成香包,稱之香囊。在1970年代考古發掘出,長沙馬王堆漢墓中出土了一只裝滿芳香植物、用綺羅縫製的香囊。

歷代文人亦留下許多香與美的詩詞。唐詩人陳子良寫下「雲影遙臨蓋,花氣近薰衣」。而宋代李清照的一詞:「瑞腦香消魂夢斷」。瑞腦香是指龍腦香樹的樹脂,在古代是非常珍貴的一種香料。更知名的是「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黃昏時分,在東籬下把酒。兩袖飄來淡淡菊香,這是李清照淒美孤獨之香。

唐代楊貴妃更是用香高手,她用百花香湯沐浴,用七種香料描眉,即是「七香描黛」,九種香料梳頭,香粉敷身嫩膚,名香薰衣服,隨身還攜帶香囊。天生麗質、風姿綽約的女子,又增添了迷人香氣,正如李白詩中所描述「一枝紅艷露凝香」,也因此惹來唐玄宗的心動不已。

古典文學巨著《紅樓夢》中更是香氣四溢,有脂粉香、薰香、藥香、體香、花香等。

「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鼎飄麝腦之香」是賈母在恭候元春貴妃娘娘大駕光臨,準備的焚香。

「花招繡帶,柳拂香風」,句中描述大觀園中女孩們塗脂抹粉,描眉打鬢,充滿了脂粉香。

書中記載的香多達十多種,有藏香、麝香、梅花香、安魂香、百合香、迷迭香、檀香、沉香、木香、冰片、薄荷、白芷等等。

作者更善於運用不同的香味來彰顯書中人物獨特的氣質和個性。

黛玉袖中的幽香,令寶玉醉魂酥骨。此香塵世中既無,專屬絳珠仙草下凡的黛玉。那是群芳髓香,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堪稱天地萬物精華之香。

薛寶釵生來具有熱毒,以服用冷香丸來中和。反映寶釵形象完美的性格內藴。

憐香惜玉多情的寶玉,香藥滿房,是現代的暖男哥。

賈府中不論讀書、撫琴、祭奠、祈禱、薰衣褥、淨化空氣、避穢、鎮靜安神,都少不了香,也反映出清代官宦人家高貴典雅的賞香、品香的香文化。

在托斯卡尼尋找厚實柏樹林的氣味(蘇彩菁攝)

癡迷香水的好友茱麗,依四季、心情、服裝、場合等,變換不同香氣。有時是白領上班族,淡雅木質香調,精神氣爽,幹練卻不招搖。有時是成熟少婦,飄來暗香疏影,神祕性感。一會兒又柑苔花果調,青春活力。濃妝赴宴,必定穿上聖羅蘭黑鴉片,豔麗中不失典雅,我常調侃她是千面女郎。

好友相知相惜,茱麗知道我是香水認知白癡,就送來城市香水,給愛四處遊蕩的我,開眼界長知識。

收到的第一款香水是「托斯卡尼春天」。

憶及曾在托斯卡尼皮恩紮小鎮,在濃郁咖啡香味中醒來。清晨穿梭於高低起伏丘陵中,尋找厚實柏樹林的氣味。中午散步林間,貪婪地呼吸著太陽曝曬下的清香牧草,混合熱呼呼泥土的芬芳。晚風徐徐吹過後院的橄欖樹林,飄來陣陣淡淡青澀的香味。一天總是在葡萄酒香中劃下完美的句點,進入夢鄉。

無法想像,如何將托斯卡尼的豔陽、牧草、丘陵、橄欖樹和葡萄園交織的氣息,收納在這小小玻璃瓶中?

我將「托斯卡尼春天」灑在日記本上,當夜深人靜時,將白日的點滴,伴隨著陣陣清香,收錄於日記本中。

我對京都情有獨鍾,卻無緣會面,貼心的茱麗又捎來「京都香水」。百年金閣寺的古樸沉木香,令人迷惑的舞妓脂粉香、茶香、花香都化身於這個酒紅色小玻璃瓶之中。

想到川端康成筆下的古都中,穿著父親設計雅致和服的女主角在眼前浮現,又想起三島由紀夫《金閣寺》中那口吃的小和尚。但期盼中的紅色垂櫻香氣沒有出現。內行的茱麗解釋,代表人文素養的玫瑰花香才是訴求,京都香水令我有些失落。

不想再試其他的城市香水了,就讓我自己來調香吧。

居住了三十多年的紐約,正如蔡琴沙啞低沉地唱著:讀你千遍仍不厭倦……。尋找貼切紐約的味道不是易事。

試著收集中央公園春天來時,串串鮮嫩明媚的紫藤花,及燦爛盛開的櫻花的香氣為香水前調,聚集於時代廣場,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膚色、種族混合的氣味,添加少許第五大道奢華香氣,當然也少不了地鐵中的辛勤汗水味,及街友的流浪味為中調。

不知用什麼氣味作為令人念念難忘,持久餘香的後調,就到紐約最迷人的藝術殿堂「博物館大道」去尋找吧!

以前我常在故鄉的新店溪畔,採回野薑花送給母親。母親歡喜得如獲至寶,找一個用過的玻璃瓶養著。那淡雅幽香瀰漫著整個屋子。母親總是讚嘆道:「恁香!細妹知道我中意。」野薑花的香氣就是幸福的「故鄉香水」。(寄自紐約)

(蘇彩菁,退休護士,曾任紐約公立醫院註冊護士,糖尿病專科諮詢衞教師。喜愛閱讀,攝影,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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