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初五,這個特別的日子——端午節,正悄然而至。回想自己在異國他鄉渡過的二十一個節日,心裏總有一種五味纏身的絮煩,也許就是詩人王維描述的“獨在異鄉爲異客”那種孤獨感吧!而今年又逢全球性冠狀病毒疫情,紐約又是全美疫情重災區,整個法拉盛籠罩在疫情的恐懼中,商家門庭冷落,失去了往日繁榮景象。人們的精神和生活還難以獲得真正的“自由”。然而,當“端午節”這個沉甸甸的字眼再次出現在我眼前,一種落寂無奈的感覺,就像湧起的海潮一樣,慢慢地將心頭沉重的思緒淹沒……

記得往年端午節,法拉盛緬街,到處可以看到華人店鋪裡擺放著一個個精緻的粽子,有的還冒著熱氣,整條街隨風飄逸著濃濃粽香,到處洋溢著節日氣氛,許多人還在翹首期盼,等待觀看一年一度的劃龍舟競渡。那時候的緬街,在商家小攤上,隨意都可以買到散發著濃濃糯米香味的粽子,到處都能感受到中華民族傳統文化在異國他鄉的傳承。我順手從錢包裏掏出錢買了兩個,手裏捧著那沉甸甸的粽子,思緒萬千,不禁想起小時候母親和祖母教我們包粽子的情景,想起家鄉高高白楊樹下的一排排紅色瓦房,想起自家窗下小柵欄裏的向日葵,它的頸杆上還爬滿了盛開的紫色牽牛花。那些記憶,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也許是上了年紀,縂有一種懷舊的感覺,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懷……

七十年代初,當時時家裏姐弟五個,我排行老五。作爲一個被管制的“臭老九”家庭,日子過起來總是感覺比人家矮一截,家庭雖然處於困境,我們還是要過端午節,在我一個孩童的心裏盼著過個節日,能吃些好嚼貨(東北話),那是最開心的事了。那些年父親被關牛棚,奶奶和媽媽帶著我們過日子。端午節當天,奶奶大早起來就按民族的傳統習俗,將五色的絲線擰成小繩,繫在我們兄妹四人的手腕上,因爲大姐不在家,已經響應號召做了知青。奶奶還在屋門楣掛上艾蒿,貼上一尺來長的黃色、藍色的紙條,上面用筆劃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說這能避邪。母親將全家節日供應糯米的定量積攢在一起,再把上一年節省下來的少量糯米合在一起準備包粽子。先將糯米用水浸泡一會,我和哥哥姐姐們忙著洗葦葉,奶奶和媽媽用她們靈巧的雙手,將棕葉輕輕捲成一個漏斗的模樣,將糯米和紅棗放在一起包好,然後用綫繩將它牢牢捆住,一個完整的粽子就這樣包好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熱熱鬧鬧地忙碌著,奶奶一邊包粽子一邊給我們講屈原投江的故事,偶爾奶奶還用地道的山東口音唱幾句屈原的《離騷》。我在一旁聽著奶奶唱著小調,一邊偷偷看著奶奶和媽媽的表情,她們臉上不時流露出淡淡的憂傷。那時,我想也許是因爲屈原故事太傷感了吧,可現在回想起來才真正明白,她們不只是為屈原的命運而感慨,更重要的是他們倆都在不約而同地想著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爸爸。

吃午飯了,桌上沒有什麽炒菜,只有白菜燉的湯,根本看不到葷菜,就連每月供應的三兩油都捨不得吃,要留到春節才能拿出來用,平日裏我們很難吃到肉,大家都要勒緊褲腰帶,而且還要備戰備荒,時刻準備抗擊蘇聯的入侵。好在我們家人吃的少,還有幾張攢下的“豆腐票”大哥到我家附近的大南副食商店買兩塊豆腐,這就算過了一個中秋節。特殊年代裏,我們就是在這種清湯寡水日子中煎熬渡過。

在我家裏奶奶經常告訴我們幾個孩子要“吃不言,睡不語,做事不可動貪心。”奶奶説這是孔聖人給我們定下的老規矩,我們要聽,不能違背,不然老天會報應的。奶奶對中國傳統道理知道得真不少,聽媽媽說奶奶小時候讀過幾天私書塾,懂得一些孔孟之道,有時還偷偷地小聲給我們背上幾句《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還經常教育我們“子不孝,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從那時起,我們就知道了孝敬父母,尊師重教做人的道理。雖然我家還處於被監督的對象,但在我們教育局宿舍大院裏,各家孩子素質要比大院外的孩子强得多,我們在一起經常交換“小人書”或“工農兵畫報”來看,院裏大一點的男孩子還會講一些戰鬥英雄的故事,在我們童年的心裏,這些戰鬥英雄是我們心中的榜樣,他們的精神伴隨我走過一生。而今天當看到我們的下一代,心中追求的是什麽呢?影視明星、小鮮肉,張口閉口離不開錢,難道這些就是我們中華民族今天的精神支柱嗎?一想到這些,又怎能不讓我為有著屈原民族精神的泱泱大國而擔憂呢?此時,我想起《王風·黍離》中的“知我者胃我心憂,不知我者胃我何求?”是呀,這悲壯的詩篇,表達了詩人憂國憂民的高尚情懷,而當今華夏盛行的“崇尚明星”、“拜金主義”“道德淪喪”的現象,又怎能不令人心憂?端午節,一個象徵中華民族精神的節日,在海外華人心目中依然佔據非常重要的地位。因爲,我們還有一份對家鄉遙遠的牽掛,更有一份對故土深深的眷戀……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隨著歲月的推移,枝葉搖攙的美麗倩影已經失去,晚風早已撫過我滄桑的顔容。站在大洋彼岸,遙望東方故土,那曾與千年文化的相約,那曾與屈原靈魂相通的牽手,讓“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也讓我忘不了飄逸著濃濃棕香的端午節,更忘不掉曾經求索、跋涉走過的生命之路。

情濃端午粽飄香,一片溫馨情懷中。我雖然不知道今年端午節母親包的粽子裏是否有大紅棗?但我知道,那裏一定包滿了故鄉的情,故鄉的愛,還有母親遙遠的牽掛……

2020年6月26日寫於紐約宅

(趙汝鐸,詩人、作家、畫家、文學院士。曾出版詩集、小說及教育論文等七部著作,作品散見報刊雜誌並多次獲獎。2018年3月榮獲「世界華人文學、藝術精英獎」和「文化交流傑出貢獻獎」。同年10月獲中馬文學藝術研究院《南洋詩經台》頒發的「中國國際文藝家終身成就獎」。2019年詩作入選世界作協《世界漢語文學大觀》、詩集《等你》獲海外華文著述獎佳作獎、2021獲海外華文著述獎學術論著類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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