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先說明,那年頭在台北我們都住日式房子,都得先在玄關處脫了鞋子,才能登堂入室。

那時我還在讀大學,從來對過年過節都不感興趣的我,這一年的農曆大年初一,突然興起要出門拜年的心思。去那家拜年呢?那還用說,當然就是去郭珠家啦。

王渝(左)與好友郭珠。

我不想在家吃飯就會往郭珠他們家跑。有次我到時,他們家已經吃完飯了,郭媽媽還是讓傭人給我擺出了四菜一湯,讓我吃個盡興。郭珠也常常在開飯時間出現我們家,為了換換味口。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我們各坐一輛三輪車街頭相遇,停車暫借問,答案相同“去你們家吃飯”。

我去郭珠家吃飯,他們家視為尋常。我去他們家拜年,弄得他們全家驚奇不已。他們招待我吃煎年糕,還有專門為過年准備的糖果和水果。我一一盡職吃了,吃得很愉快,覺得真的是過年。這時有人來拜年,我就告辭回家。到家不久,我在房間讀小說,奧巴桑來叫我,說有人找我。我走進客廳只見媽媽忙著招呼一對陌生夫婦。他們說到郭家拜完年,要離開時發現太太的鞋子不見了。郭珠立馬跟他們說:“准定是王渝穿去了,去他們家找,錯不了。”於是他們按照郭珠給的地址找了來。我趕快一面道歉,一面往玄關處去查看。那位太太笑著說:“我的鞋子就在那裡,進門時就看見了。”

我以後沒再拜過年。這是我唯一的拜年經驗。

(2021年2月於紐約)

我終於有了一位粉絲

/ 王渝

我終於碰到了一個粉絲,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我當時的興奮,你難以想像,因為對於你粉絲不算什麼,有的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那天我在台北市郊外雙溪的東吳大學作了一個關於人權教育的報告。出我意料,討論很熱烈,把會議的時間還延長了十幾分鐘。

結束後,一個十分清秀的中年男子,“王老師,王老師,”叫著向我走來。我心裡很急,要趕到台北跟郭珠他們幾個老朋友聚會。

“你今天的演講給了我太大的啟發。非常生動──”

他這麼講,我就不捨得離開了。他可是我的第一個粉絲啊,而且這麼清秀。我告訴他有急事趕著去台北,請他陪我走到門口叫車。我們邊走邊說。

他自我介紹,說在淡江大學教英文,正在寫一本關於人類文化的書。他說十分感激我,因為我今天的講話打通了許多他腦子裡糾纏不清的問題,假如我有空他還想向我多多請教。

我真願意留下來讓他請教,但是時間緊迫,我非走不可。我一面謙虛地謝謝他,一面真誠地表示遺憾。

他塞給我一張名片,依依不捨把我送上車。

上車坐定,我急忙細看他的名片。我實在想要多認識一點我這唯一的粉絲。名片上面印了姓名地址電話等,唯一比較搶眼的是在“淡江大學英語系副教授”的稱謂下印了五個大大黑粗體的字“文化研究者”。

我小心地把名片放進皮包,準備有機會要跟他聯絡。他,畢竟是我的第一個粉絲。

就在放名片進皮包時發現片子後面還印有三行字:

繼廿世紀“中國的錢鍾書”之後,
華文地區外文系畢業者,看過最多
中國古籍的少數幾位之一。

到了約會處,我跟諸老友談此事,大家笑樂。郭珠下結論說:“不是嗎?王渝對這樣的人特別有吸引力。”

(2008年於台北)

(王渝,曾任《美洲華僑日報》副刊主編以及《今天》文學刊物編輯室主任。曾爲香港《三聯書店》,《上海文藝出版社》編輯詩選、微型小說以及留學生小說的選集。作品有詩集《我愛紐約》和《王渝的詩》,隨筆集《碰上的緣分》。譯作有《古希臘神話英雄傳》。2018年編輯出版了在美華人現代詩選集《三重奏》,四川民族出版社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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