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定遠)

     晚飯後,幾個同班同學相約去圖書館複習功課。為了明天這三個學分的遺傳學若拿不到一個 「A」,下年度的五千元奬學金恐怕會被老鄭搶去。幸好在大考期間,圖書館是不打烊的。梅傑打算拼個通宵,將馬克博士的整本洋文書看個透徹,就不怕他向有刁鑽古怪的作風。圖書館裡有冷氣,坐位又舒適。幾個小伙子拼到凌晨三點左右,紛紛呵欠連連,於是收拾書本回宿舍睡覺了,梅傑打算看完最後一章,因此只剩下他一人在獨撐。

     (一)                   
     某年六月底,正是我在大學最後的一個暑假開始,學校安排我到屏東鄉下一所規模頗大的養豬場實習三個月。那是一個典型的綜合養豬場,內分繁殖場、小豬場、肉豬場和飼料工場等四個部門,另外還有一個頗具規模的獸醫診所。


      第一個月我從繁殖場開始,當我正式實習的那天傍晚,鐘姓技術員告訴我:編號 M3 的那頭母豬可能在今晚分娩,要我特別注意。因為這是她的頭胎,兼之她的性情好動。雖然預產期已過了兩天,但血液內的助生激素仍未達標,盤骨腔仍無裂開的具體現象。因此擔心她可能會難產,更憂慮的是她不能像普通母豬般安靜生產。如果沒有人工照顧,很有可能初生嬰兒會被她踩死。


        M3 是 M 棟母豬舍第三室的那頭母豬,這種只認舎號的好處是專用於種母豬及種公豬身上。不管該豬來自那棟豬舍 ,只要進入這間就是這個號碼,若遷移到另外一間即是另外一個舎號。因為每頭種豬都有一份完整的紀錄,詳細記載一切動態資料。那個年代是沒有電腦的,全部紀録都是技術員用手抄寫。像住院病人的病歷由醫生和護士填寫一樣。我的工作和正式技術員一樣,從事技術員日常需做的每一種工作。有時比他們更忙,因為我還需要寫實習報告。


        從 M1 到 M9 是九間產房,母豬從配種後的 114 天即是預産期,原則上在預產期前兩天即進入產房。根據幾次產前檢查的結果,評估生産過程中的危險性,分別以紅、黃、綠三色小燈區別。現在的 M3 是開黃燈,表示隨時有可能需要進行人工助產。剖腹生產是最後不得已的一項救命手術,因而在每間産房內都準備了一套完整又先進,經過嚴格消毒的手術設備。萬一各種助產方法都無效之後,而母豬確實無力將小豬推出來,或母豬盤骨腔沒能裂開足夠的寬度,經過獸醫檢查,非手術不能讓母子平安的狀態下,獸醫才決定進行剖腹手術。


     ( 二 )
      當晚我吃過晚飯後,先回宿舍小睡一陣。從下午八時我就進入產房再度檢查,除了胎動率較快之外,還未有生產的正確明顯癥候,我懐疑技術員是否誇大其詞?但想到自己只是一個剛開始的實習生,是應該相信有經驗的技術員的。我只好留在 M 棟的辦公室,準備隨時回到 M3 去做接生的工作。我差不多每半小時去巡查一次,一直到天亮還未看到任何動靜。早上八點牧場工作人員上班,我將晚上的各種狀態交代清楚後回到宿舍睡覺。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晚飯後也小睡一陣,八點到達 M 棟豬舍時,直覺感到氣氛有點和昨晚不太一樣。鐘技術員和二位工人正奔向 M3 ,我立刻意識到可能有事情發生了。來不及換上工作服也跑向 M3 ,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笑不出來。原來那頭平時就很不安份的準產婦,看準工作人員交班的空擋,異想天開的要翻越四呎高的磚牆,追逐她想像中的海闊天空。但懷着個大肚子,竟然被卡在這片磚牆上,四腳懸空進退兩難。這種狀況肯定會傷害到胎兒,事不宜遲,四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合力將這頭體重兩百多公斤的龐然巨物硬是從牆上搬下來。


        落地後的 M3 顯得非常的不安靜,在產房內不斷地來回走動。我猜想麻煩可能很快就會來臨,果然 M3 開始有鮮血從産道流出,加上羊水愈來愈多了。而且全身強烈地發抖,可能是陣痛引起的。不久M3 也躺下了,似乎用力在推胎兒出來,但是只見鮮血不斷的冒出。我們迅速打開助産工具包,帶上手套實行人工助產,同時也呼喚獸醫過來準備必要時進行剖腹手術,並立刻改亮紅燈。先由技術員伸手進入産道,很快拉出一頭已經死亡的小豬,接連拉出三隻都已死掉的。


       (三)
       過來讓我來做,當我的右手慢慢通過約有一呎長的産道,首先摸到子宮口,輕輕地穿過這個富有彈性的窄門,裡面顯然寬大多了。在一堆小胴體中找到一個小豬頭,小心翼翼地握緊,不讓牠滑掉,又不能太用力,深怕將牠捏死。在拉出來的過程中,我感到小東西不斷在反抗,這樣告訴我牠是活的,令我發自內心的一陣高興,隨口説:「牠是活的一隻」,拉出來以後立刻交給技術員,去清理牠身上的粘液。小傢伙長得胖嘟嘟的看來十分健康。我接連拉出八隻,其中仍有三隻死掉。還算好,因為處理的快,不然死亡更多。


      剩下五隻大難不死的幸運者,個個塊頭不小,長的十分健康活潑,聰明靈俐。看到這些小精靈讓我想起一個存在腦袋內,一直未能實現的夢想:「如何證明小豬真的不笨?」這個近乎瘋狂的念頭不斷在催促我,何不利用這五個小可愛來實驗呢!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傢伙也繼續長大,在哺乳期間的幾週內,我嘗試多和牠們相處,建立一些互信和親切感。


      首先,我需要和種豬區的林主任說明。他懷疑成功率有多少?我解釋絶不影響小豬生長的過程。因為下一個月我就要轉到小豬場去實習。在林主任同意我的訓練計劃後,主動和小豬場的劉主任構通。屆時將我和五隻斷奶後的小豬一起移到小豬場。


      當我和劉主任討論到我的計劃時,他滿口答應。 看完我擬定的訓練細節後,也十分支持,他說:「如果我的訓練能夠成功,會考慮將牠們留作種豬飼養」。聽到劉主任説有意留作種豬的可能,使我興奮不已,更高興的是,也許因為我提出的訓練計劃,讓這五隻由我接生的小生命,能夠在飼養六個月後,不被送往屠宰場。感覺上我好似做了一件有積功德的善事,一想到就令我倍感興奮。


     (四)
      這五隻由我親手從母豬黑暗的胎盤內拖出來,進入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的小生命。牠們帶著好奇的眼睛在看,在探討為什麼牠們五個都是一模一樣的?或許根本分不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連我這個(接生婆)也分不出,確實太像了。不管怎樣我和牠們之間似乎有一份特別的感情存在,那五隻健康活潑的小東西隨時都在我的意念中。每次當我進入 M3 的時候,牠們總是圍繞著我表達出十分親切,如同一群小狗般。但對其他人員像鐘技術員或 M棟的管理工老王就有明顯的差別,令我對日後的訓練充滿信心。


      在小豬場裡我將牠們安置在一間獨立的小豬舍內,旁邊還有一間有小門相通的更小豬舎,我稱它們為 X1 套房。據說以前是用作展覧室,専供來賓參觀母豬哺乳的特別項目。這裡正是我需要的場所。


      搬過去的第一、二天我讓牠們適應離開母豬的不同環境,我留在牠們身邊的時間也多些。我發現牠們似乎更親近我,這兩天只要我走入 X1 五個小可愛好像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團團圍住我, 我不得不多留一些時間陪伴牠們。也利用機會在每隻小豬背上用黑墨汁分別寫上「1」至「5」的號碼,便利明日的訓練工作。


      第三天一大早,在還未餵食前,我將編號No.1的小豬先抱入 Xl 的小套房內,關上小門。一面給牠少量飼料,一面不斷的叫「一號」直到牠吃完飼料,我走出小套房。半小時後我再進去,同前面做法一樣,給飼料同時不斷叫「一號」,午飯後我和早上一樣重複多次,讓牠只要聽到這兩個音節,就知道我會給牠食物。晚餐後我先進入小套房,打開小門我在裡面叫一號,只見小精靈衝進小套房在我面前停下,仰頭看着我。當然少不了給牠一點獎勵,更將她抱起來撫摸牠的小腦袋。翌日,牠似乎已經確認自己就是一號了。每次我進入小套房前,先虛掩小門再在裡面叫一號,牠聞聲立刻推門進去。如此繼續昨日相同的練習,此時我也確信一號就是牠的名字沒錯了。


      (五)
      過來我以相同的步驟訓練二號,第二天下午二號和一號同樣完全接受了我給牠的號碼。接下來三號四號和五號,每隻訓練兩天都很順利完成第一階段的進程。在第十天下午,我在小套房裡按秩序叫牠們號碼,由於我叫的太快,使得牠們通過小門時有點爭先恐後的混亂現象,這是我的錯,不能怪牠們。過了一陣我再進入小套房,這回我按號碼呼叫,但在兩個號碼之間,稍為加長一點時間,好譲被叫到的有個充份時間去確認是我在叫牠。而且很快就進入小套房。只要我按號碼的大小慢慢呼喚,牠們自然會排成一列的。


      這些第一階段「命名」的訓練算是完滿達成了,明顯地增加我對執行第二階段的信心。第十一天我不教任何的課目,只在複習命名的施行。有時我故意亂叫號碼,結果排出的就是我亂叫的秩序。或是我回復正常的數字秩序,牠們排出的就是正確的秩序。這樣說明牠們本身沒有先後的概念,只有我叫的先後秩序


      第十二天大清早,我先進入 X1 的小套房,我叫一號,小東西立刻衝進來,站在我面前歪著小腦袋在注視我。我將小門關上,開始作第二階段的訓練。當我叫「一號坐下!」同時將大姆指倒轉向下,連續叫了三次,除了小腦袋抬的更高之外,沒有任何動作。我猜想小豬們對於「坐下」這個動作完全沒有意識,對於我的要求毫無反應是正常的事,牠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坐下。我想我不能只用單獨的語音去要求牠們跟從,我必需加上動作去誘導,讓牠們知道這兩個語音就是這個動作。所以接下來,我一面叫「一號坐下」一面用右手輕壓她的臀部,繼續叫一號坐下,右手繼續加大力道,直到牠坐下。立刻給牠一些飼料,又摸摸那個小腦袋,除了肯定牠的動作外,更獎勵牠做的正確,如此做了很多次。下午再做的時候,我發現右手已經不需要用力按了,只要點到臀部,牠就會坐下。我想此時點一下主要功用只在提醒牠。


      (六)
        翌日早上只要聽到我叫及比手勢「一號坐下」,不必我用手指去㸃牠的臀部就很快坐下來,經過多次反覆練習都正確無誤。根據一號輕而易舉的訓練成績,令我相信訓練必定成功。更重要的理由是讓這五隻小乖乖能被選上做種豬,那麼就可以有機會變得長命百歲了。


        下一步工作就是以同様的方法訓練那四隻一樣聰明可愛的小東西。我說牠們都是可愛的小東西一點都不誇張。因為我按照計劃在十天裡完成這兩個難度較大的動作。沒有讓我遭遇到任何困擾,每一隻從叫號到完成接受命令,都是一樣順利一樣的配合。


        我在小豬場工作已經是第二十五天,還有五天就要換到肉豬場了。我不得不把握住這寶貴的四天時間,好好幫助牠們熟練,這三個關乎改變六個月後即送入屠宰場的命運。因為當初我和小豬場的劉主任有約在先,在我離開牠們之前,舉行一場訓練成績表演。邀請董事長、場長及各主管蒞臨鑑定,若能完全接受我發出的指令,即可合格成為種豬,不再當肉豬處理。


        為了牠們往後一生的幸福,更關係着我的信譽,我與牠們之間似乎突然間建立起良好的默契。在這最後的四天裡,我除了要求牠們接受命令展開行動外,也要求做到整齊劃一。


     (七)
      最後一天早上,我吃過早餐即到 X1 套房,先替牠們洗刷乾淨。在一號的脖子上戴上一條紅色緞帶,二至五號則用黃帶。為着確保不會有差錯,再和牠們操作幾次才放心。八點過後貴賓們逐漸到達,我請各人站在 X1 套房外,我站在套房門口向貴賓們簡述訓練的項目及進度。然後我進入小套房內,開始叫一號。大概因為脖子上掛了一條紅色彩帶,又是第一個出場,在衆多觀衆面前抬頭挺胸神氣十足地首先站好位置。接着二號至五號魚貫進場,按照背上的號碼一至五排成一列。自動調整兩隻間的距離,若從側面看非常整齊,沒有凸出或凹入。接着我叫「坐下」,五個小屁股同時坐在地上,還發出輕微的撞撃聲。十顆如同黑珍珠般美麗的小眼睛注視着我,等待着我發出的下一個口令。當我叫「起立」的時候,五個小朋友像坐在一條木板上,同時被抬起來。 那種整齊劃一的動作,簡直就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過來,我只用手勢,牠們也一樣做得十全十美,天衣無縫。令在現場觀察的每位貴賓讚不絕口,紛紛與我握手以示肯定。


      牧場董事長賴老先生當場吩咐劉主任,妥善照顧這五隻寶貝小豬,長大後能夠為本場多繁殖一些聰明優秀的好後代。董事長這一番話最讓我安慰的,是這一個月來的辛苦沒有白費,而牠們的努力學習亦換來日後的優裕生活。


     (八)
     突然有人輕聲地說: 「梅傑!天亮了,該起來啦!等回還要考試呢!」
     我揉揉半開的睡眼認真地看他一眼。「啊!原來是我的競爭對手 ─老鄭,真是寃家路窄。」
     心裡一緊張,幾乎叫出「一號坐下!」。

(作者簡介:李定遠,筆名紅塵,1932年生於廣州市,隨海軍陸戰隊到台灣。服役九年後除役。經三年自修考入大學,任中學教師多年。1983年移民來美,在紐約市立醫院工作二十餘年。閒時喜讀古文詩詞,及現代文藝作品,更沈浸於易經等玄學中。2000年創立紐約易經風水命理研究班。2012年以八十高齡從職場退休,偶執筆從事寫作。2016年獲漢新文學獎散文組首獎,詩歌組佳作獎,同年獲僑聯總會短篇小說優等獎。2017年獲漢新文學銅獎。2018年獲漢新短篇小說佳作獎。著有長篇小說「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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