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臺北特地和郭珠到武昌街的明星咖啡館買麵包。我忍不住跟年輕的女店員談起曾經有一位詩人在這裏擺書攤。她說:“周夢蝶啊,我們都知道他。”我興奮地說:“我正要去跟他見面特地來買他喜歡的麵包。”她從身後的櫃子裏摸出一封信來,“這封信請你帶給他。讀者常常給他寫信寄到我們這裏來。”

豐黛(左)和郭珠。周夢蝶的書攤以前就擺在她們站的地方(王渝提供)

  原來不只是我,還有人也記得這裏是周夢蝶的地方。甚至把明星咖啡館做爲聯絡處。

  余光中的詩怎麽說的?好像是“蓮插在長筒靴中”。嗯,那時夢蝶兄常年穿一雙長筒靴。

  夢蝶兄的書攤是對愛好者敞開的,他背對書攤手不釋卷地讀詩讀佛經。如果你看中什麽書要買,拿到他面前,他連書皮都不瞄一眼,隨意說一個便宜到嚇你一跳的價錢。有人還要還價,他就斬釘截鐵地說:“不賣了。”

  我無意中發現這個奇怪書攤上放滿了現代詩。我選了呉望堯和紀弦的詩。他說的價錢令我叫起來:“這麽便宜!”他抿緊嘴笑,幷且和我談起詩來。因爲我說沒看過呉望堯的詩,他便特別介紹了一番。後來,我經常繞到書攤,買一包前一天賣剩的麵包和夢蝶兄邊吃邊聊。那時我們窮的很快樂。

周夢蝶入定

在夢蝶兄的書攤上我認識了曹陽。夢蝶兄常常拿了曹陽的詩,去找地方發表,多半是找余光中老師。那時余老師編一份小巧玲瓏而又別致的《藍星詩刊》,折叠起來只有一個信封那麽大,適合隨身携帶。至今我都懷念這份詩刊,不僅僅因爲我的詩最初都發表在它上面,更是因爲它的編排設計極惹人愛。

當年周夢蝶見到的楊伴麗(王渝提供)

  曹陽對自己寫的詩很不當回事。寫了,給人看看就隨手亂放。有時夢蝶兄看了喜歡,叫他拿出來發表,他理都不理。夢蝶兄記憶好,過目不忘,事後默寫下來,再替他送出去。

  那天曹陽和我談論鄭愁予的詩。他嗤之以鼻地批評我,說女生就只會喜歡甚麽“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他說,《天窗》才是更耐讀的好詩,說著他背了一句“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儘管我們兩個爭論的不可開交,一旁的夢蝶兄卻垂了眼,一聲不發,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這時我的同學楊伴麗走了過來,我們這麽奇怪的組合,不能不讓她驚訝。她瞪大了眼睛跟我說了幾句話就滿臉古怪地走開。伴麗是出名的美女。我正生著氣,也忘記要替他們介紹。伴麗走出很遠了,曹陽說:“真美。”一直沒有動靜,沒出過聲的夢蝶兄突然拍了一記大巴掌,贊嘆地說:“好香啊!

(王渝,曾任《美洲華僑日報》副刊主編以及《今天》文學刊物編輯室主任。曾爲香港《三聯書店》,《上海文藝出版社》編輯詩選、微型小說以及留學生小說的選集。作品有詩集《我愛紐約》和《王渝的詩》,隨筆集《碰上的緣分》。譯作有《古希臘神話英雄傳》。2018年編輯出版了在美華人現代詩選集《三重奏》,四川民族出版社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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