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祝賀本會石文珊老師(筆名李元滋)的新作「易子而教」刊登於世界日報小說版,五月六日起連載至五月十一日。電子報鏈接:http://ep.worldjournal.com/NY/2021-05-06/D09

      又是週末上鋼琴課的時間。一大早鄒芷晴跟女兒穿戴整齊,由丈夫開車送到法拉盛地鐵站。芷晴背著兩隻大提袋,催著女兒趕入月台內正要啟動的七號車。片刻,晃動的列車從地底爬升到高架鐵道上,凌駕於地面低矮的房舍,緩緩行進。這是週末的慢車,每站停,乘客可以清楚望見鐵道兩側的景致。三月的早晨,陽光明亮晴暖,有春回大地的跡象,鐵道下方光禿禿的樹木朝天伸展秀美的枝椏。列車從商業樓區,切過一大片交織著民宅、公園、墳場、高速公路、鐵道的皇后區,吭哧吭哧地往曼哈頓的天際線駛去。

      要不是帶女兒去學鋼琴,芷晴很少往城裡走。一年半前,她經人輾轉推薦,尋到名師廖秋盈,帶著莉莉登門求教。之前莉莉在法拉盛一所鈴木音樂教室上團體班,價錢平廉,孩子像玩兒似的忙碌熱鬧,但進步緩慢。芷晴認為女兒有音樂天份,雖然廖老師收費高,但如果能為她打好基礎就值得了。芷晴當家庭主婦買菜習於揀便宜大碗,但在教育上還是深有遠見的。她願意投資。

      聽說廖秋盈是台灣一個音樂世家的千金,十幾歲就因為資賦優異來美國深造,二十歲出頭入圍了什麼國際鋼琴大賽,經歷一段短暫的演奏家生涯,婚後退隱選擇了教學。除了在曼哈頓的音樂學院任教,她也在家傳授弟子,造就出不少出色的學生。相傳她很挑學生,更挑家長。芷晴頗忐忑,內心浮起一個精幹冷傲的中年菁英形象。但初次見面她驚訝的發現廖秋盈幾乎跟自己同齡——她也有個女兒跟莉莉一般大。

      廖秋盈白皙修長,腦後一個鬆髻,舉手投足間有一股英氣;眼神和藹堅定,笑起來眉目飛揚,雀斑微紅,齒如編貝。她傾頭聆聽莉莉彈奏,立刻著手調整她的坐姿和手肘的位置,糾正指法,又讓她唱譜分辨節奏,扎扎實實上了半堂課。這是一個好耐性又能發現問題的老師。芷晴十分滿意,免費的半堂課比一年的團體課收穫還多。

      此後,週末芷晴送女兒來到廖秋盈家學琴,但她並不離開,而是默默坐在客廳一角,仔細抄錄老師在課上的一切指示,回家後立刻讓女兒按照筆記複習彈練。幸好莉莉聽話,配合母親的高壓認真,大半年後琴藝明顯上升了一個檔次,指法、視譜、節奏、樂感都有板有眼。

      有一天上完課,廖秋盈突然轉身問芷晴,願不願意教她女兒學中文——何不就在平時莉莉上琴課的週末時段,兩個做母親的易子而教?「都說自己的孩子特別難教,」廖秋盈解釋道,「我看莉莉,就覺得你能教好我家的吉吉。」

      芷晴驚訝極了,廖秋盈怎麼曉得自己是中文主修?當年來美國讀博士,還沒寫論文就結婚生子,做了母親後慢慢丟下了學術,再也拾不起曾經的鴻鵠壯志。但現在要她教一個小毛孩中文,絕對綽綽有餘。慢著,學鋼琴比學中文鐘點費可昂貴多了,怎能平等交換?她提出微弱抗議,但廖秋盈堅持兩造學費互相抵銷,教學雙軌進行。這份誠懇與信賴令芷晴受寵若驚,恭敬不如從命。

      回家後芷晴仍有一件事耿耿於懷。如果做媽媽的無法旁聽琴課,勤做筆記,女兒學琴必定會受影響。能放心莉莉自己上課嗎?她記得住老師所有的指示嗎?

      向來芷晴在家盯著女兒練琴,則是以量取勝,勤能補拙。早上上學前抓時間讓女兒練指法,下午放學回來再練樂曲,往往彈罷兩小時過去了。孩子喊累要求休息,母親的臉陰起來,只好順從乖乖練。草率應付也逃不過法眼,每天下午三四點間鄰居們總聽到芷晴大著嗓門指令,琴聲縷縷不絕。久而久之,練琴成為家中頭等大事,沒練完琴不能玩,不能上電腦,不能去鄰居小友家串門。甚至不能睡覺。週末全家一早去野外走走,回家晚了還要補練。撒賴也不行,芷晴氣起來會摔碗,一套心愛的青瓷小碟摔破了好幾隻。做父親的露出不忍神色,然而看到妻子不妥協的眼神,只好默默讓步。     

      芷晴打電話詢問廖秋盈是否可以將琴課全程錄音,卻碰了個軟釘子。廖秋盈語氣溫軟,卻直擊核心。她說學音樂是培養孩子的興趣,最好讓她積極自主,父母不要盯著防著,高壓管制;也因此她想跟芷晴易子而教——教自己的孩子恐怕太過求全,反而毀了學習的樂趣。最後她意味深長的說,「莉莉的媽媽,從長遠看,你也可以放手了唷!」芷晴只好囁嚅答應。

      確實,女兒在一年之間已能夠自覺練琴,既是為了能過嚴母這一關,也是考級和演奏會在即,不想上台丟臉。芷晴願意相信莉莉邁入了一個自我規律的階段,不需要媽媽督促把關,可以逐漸鬆綁了。

      同樣是八九歲的孩子,廖秋盈的女兒吉吉,怎麼就那麼不自覺呢?

      中文課在廖秋盈家離客廳最遠的書房裡進行。房間很寬敞,由一隻又寬又高的書櫥隔成兩半,一面有長書桌,檔案櫃,兩扇長窗遠眺中央公園大草坪的一角。另一面有一張坐臥兩用長沙發、音響櫥櫃、咖啡桌,是小憩和聽音樂的角落。書櫥上滿是音樂方面的圖書。牆上掛著一幅寫意肖像畫,一個長髮女人在彈鋼琴,頎長頸項盈白似一隻大天鵝。這分明是廖秋盈的書房。

      吉吉除了鼻樑上雀斑點點,並不怎麼像媽媽。她圓滾敦實,捲髮蓬亂,矮矮的身量穿五顏六色寬大恤衫肥褲子,襪子也不配對。芷晴心裡笑嘆,廖秋盈忙到沒時間打點女兒啊。

      但吉吉不失活潑慧黠,愛說會笑。雖然吉吉的爸爸是不懂漢語的土生華人,但她隨媽媽說母語,能聽懂簡單的日常語句。頭幾週上課,芷晴教她剪紙、做中國結,提高對漢文化的興趣。吉吉喜歡手工藝,畫圖著色全盤接受,對一些象形漢字的演化也直喊酷,興味盎然。可是一旦進入學習正題——拼音練習和句型結構——就開始走神,先是眼光游離,接著要上廁所、去廚房喝水,動輒打斷教學,扯起不相干的話題來。

      芷晴算過,吉吉的注意力不超過半小時,半小時後立刻開小差。她不當這堂課是「學校」,面對「密斯晴」也不拘謹,直率插嘴,想離開就立刻央求允許,不管芷晴正賣力講解什麼重點。芷晴按捺不爽跟孩子周旋,希望找到突破口,但課業進度總不達標,益發落後。學到第二個月隨堂測驗拼音,吉吉讀得荒腔走板,不知所云,也滿不在乎。回家作業做得七零八落,沒興趣的就留白。

      芷晴很挫折;自己好不容易跟法拉盛中文學校的老師借材料、取經,怎麼別的華人子女坐得住三小時,一週可以塞進十五個生詞,吉吉卻如此頑冥不靈?其實她最在意的,是交代不起廖秋盈易子而教的託付。

      更令她揪心的是,莉莉在家的練琴也開始走樣了。自從自己慢慢放手之後,女兒彈琴多了一分鬆快適意,少了一分嚴肅正經;多了一分自得其樂,少了一分準確求好的張力。過去叫她一首曲子練七遍,她現在只肯練三遍,還說是廖老師教的——「好好練三遍比隨便練七遍更有效果」。芷晴不喜歡女兒用廖秋盈當擋箭牌,好像在挑戰母親其實不懂音樂。她更敏感地猜測,會不會女兒跟老師私下報告媽媽在家的高壓管教?

      有時芷晴老聽到琴聲出錯,直覺女兒在偷懶打混,雜音聒噪著她的耳鼓,忍不住衝上前去糾正她的指法,命令她用節拍器重練,最後孩子氣急敗壞,拒絕再彈。她認定廖秋盈的教育理念已經傳染給莉莉,助長她叛逆母親管教。這樣下去,可不是把她乖巧順從的莉莉變成一個頑冥又自我中心的吉吉?

      此刻地鐵轉向,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刺耳的金屬銳叫聲,一下子把芷晴拉回現實。莉莉沐浴在從車窗灑入的融融暖陽下,幼細的頭髮閃亮如絲絲金鉑,芷晴不由得輕柔撫摸,內心仍糾結著。她想放棄易子而教的安排,卻不願對廖秋盈承認自己無法對女兒完全放手,更不肯被區區一個搗亂的吉吉打敗。況且,鋼琴課真的很貴,她捨不得這個學費互抵的附加價值。她覺得自己攪入一筆糊塗帳,怎麼都算不清,似乎撿了便宜卻又倒貼更多。

      她甩甩頭,順手從大口袋拿出中文教材,複習今天的課程。總是在地鐵穿越的旅程裡,她逐漸轉變身份,從郊區的一個灰撲撲的家庭主婦,化身為一個都會上等階級的家庭老師。她從對面乘客的視角迴向自身,看到搭配著連衣裙長筒馬靴、手執簿本的自己,在車廂中一身短打的移民打工族裡優越如白領麗人。

      母女兩人在時代廣場站內熟練地轉一號車北向,須臾到了七十二街,出了站沿著中央公園走一個街口,來到廖秋盈的公寓樓。門衛眼熟,逗著害羞的莉莉叫「小貝多芬」,打過招呼後搭電梯直上樓來。

      照例是廖秋盈來開門。她一邊欠身讓客,一邊扭頭朝內輕喊,「甜心,別說了,去書房準備上中文吧!」只見吉吉慍怒著從沙發上站起,低頭轉身走開,步伐踩得砰砰響。

      「廖老師早!」莉莉乖巧的喊,一邊朝三角鋼琴走去。廖秋盈微笑吩咐莉莉先彈音階暖身,然後走近芷晴,註解性地低語,「吉吉這週又沒做完功課,而且早晨才記起來要小考,剛剛急得發脾氣。可能課程有點難,或許——今天再陪她複習一下?」

      芷晴敏感覺得對方口氣有一絲責備,再聽到被交代要「陪公子讀書」,意味著把教過的單元重複再重複,一時無語,心裡翻攪著情緒,默默走向書房。背後驟然傳來一陣陣歡快的音階彈奏,上升下降,節奏清脆,對照著她內心的沈重。順手把房門關上。

      吉吉正伏在案前,手上的鉛筆一筆一劃描著,寫得挺生硬。芷晴不說話,兀自將教材筆記拿出來攤開,力氣大了一點,砰地一聲,吉吉一驚,抬起頭來。

      「吉吉,你母親說你又沒有完成作業,也沒準備考試。說實話,是不是密斯晴教的東西太難了?」

      吉吉揚起眉,撇撇嘴,不看人,慢條斯理說,「也許是——也許不是。」又低頭繼續寫字。她揚起眉眼的剎那像極了廖秋盈,有一種絕對的自信,不容責難。

      原來小妮子也會發急,別看她大咧咧的,其實很要面子呢,外厲而內荏。芷晴想,好強為什麼不加把勁呢?她向來相信孩子的自尊自信靠努力掙來,而不是由大人拼命用讚美去鞏固。她甚至很少稱許莉莉——學得好本來就應該啊。父母老師費了那麼多心思,繳了那麼多學費,韶光易逝,學習趁年少。

      「做完了!」吉吉歡叫一聲,帶點不遜把作業卷滑向芷晴。芷晴瞄了一眼,紙上寫得七零八落,有一大題幾乎空白。真是草率散漫!還未出聲責備,就聽到吉吉說:「今天做什麼手工藝?」無邪甜美的口吻,好像已經忘懷作業和測驗這些麻煩事了。「我好久沒做摺紙了,我們今天來摺紙好吧。」

      今天不由你作主,芷晴內心一聲反彈。「只有一個條件,」她指了指自己精心設計的作業卷,「你得真正完成這個卷子,每一道問題都正確回答。」

      吉吉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可是……媽咪說你會尊重我的話。」

      「事實是你母親請我來教你,你才應該尊重我的話。」

      「媽咪說學不學由我自己選擇,沒有人能強迫我——包括你。」

      又來了,芷晴想,徹底的放手教育,簡直是放牛吃草,任其自活。她想起一句英文諺語,「你可以牽馬到水邊,卻不能逼牠喝水。」記得很久以前,國中時代,她的班導師曾經對全班的模擬考成績大嘆,也是用這句話,但他罵的是牛,不是馬——全班就像一群愚昧不化的笨牛。

      「吉吉,你不笨,為什麼不用心一點學中文?你是華人,中文是你的文化啊!」

      「我不是華人,我是美國人!媽咪說學中文好玩,我才想學的,但你教的中文不好玩!」

      「聽著,學習沒有好玩的,學習是流汗吃苦才有成果的。」芷晴激越起來,「莉莉跟你母親學鋼琴,就是苦練,從來沒有要求好玩。她學會了,為自己驕傲,懂得學的樂趣。」

      吉吉不吭聲。半晌,她倔強地說,「我不是莉莉。我是我自己。」

      芷晴沒有此刻這麼強烈想要撕裂吉吉那頑抗的自我。在成長的過程裡,她從沒有太多自我的選項;你得服從,得苦讀,才能掙得父母的認可,老師的喜愛,同儕的尊敬。那是不強調自我的年代,你做不到位,就是跌入谷底,認罰認輸,羞恥失敗。大家朝著一個目標衝刺,在沒有勝出之前,你沒有資格談什麼自我。你只是芸芸眾生裡的謙卑一員,默默接受鞭笞——她還能感覺國中老師的藤條抽打手心的灼辣。這個小毛孩,還沒有付出努力,為什麼有聲稱自我的權利?不尊從長輩,不受馴化,任性抗拒,想跟我決鬥意志力?憑什麼?

      此刻客廳傳來廖秋盈和莉莉一串歡快如鈴的笑聲。什麼事情那麼開心?芷晴覺得自己被孤立在廖秋盈的世界之外,萌起一種卑微感——她不是口中含著銀湯匙出生的。

      「要好玩才肯學嗎?」芷晴說道,「好吧,我們來玩一個所有華人小孩都會的遊戲。如果你贏了,我們就摺紙。如果你輸了,就要完成作業。如何?」

      「好喔,說話算話!」吉吉眉開眼笑。

      芷晴教吉吉玩「一二三木頭人」。這是她小時候頂愛玩的遊戲,好強的她總是力拼不敗。

      她當「鬼」,一邊示範規則。她先面牆,把頭埋在臂彎裡,喊口令「一二三木頭人」。這時站在書房另一端的「偷襲者」吉吉便暗步向前,朝鬼挨近。鬼一喊完口令即轉頭望向吉吉,吉吉得立即停步不動,化為一尊「木頭人」,如果被發現亂動就換去當鬼。如此反覆喊口令與偷步,直到吉吉迫近鬼身,拍其肩而逃,被鬼追逐;若被抓住只好當鬼,若逃過逮捕並先觸鬼牆,則獲自由身,重新偷襲。

      吉吉鬥志昂揚地學著。玩了幾回合,她總無法在「鬼」轉頭看時凍止成「木頭人」,有時腳步停了手臂仍搖晃,有時重心不穩而踉蹌,更多是憋不住笑場。

      一旦掌握了訣竅,吉吉出乎意料地快捷輕巧,能在芷晴第三次喊完口令回頭看時,已襲近身旁,準備拍肩了。目光相遇,小妮子專注好勝的眼神,令芷晴內心一驚。第一次吉吉偷襲成功,轉身逃跑時立刻被逮著,肉乎乎的身體在芷晴懷裡扭動掙扎,不肯就擒。第二次她跑到逼仄的空間眼看逃不了,轉過身來像拳擊手般雙手握拳,頑抗到底。兩人都有點較勁,芷晴腋下汗濕了,臉頰發熱。吉吉喘著,發出小野獸的輕吼。

      「你輸了,吉吉。我抓到你兩次。」

      「不,不!剛剛只算暖身!再來一局嘛!」

      「抱歉,我贏了,你得做完功課。明明說好的。」芷晴說,做小人卑鄙狀。

      吉吉小臉通紅,頭髮蓬亂,幾乎憤怒,「你怕我贏才想停止!你——怕——我!」

      耍賴也是這小妮子的高招,芷晴心裡冷笑,我會怕你?今天真要挫挫你的銳氣。

      「對耶,我怕你!」芷晴譏諷的說。「回答我,求人的時候用中文怎麼說?答對才能再玩一次。」

      吉吉皺眉苦思,「呃,請?喔喔我知道——拜託拜託?」

      芷晴笑了,頑劣之才也有靈光乍現的時刻。

      於是兩人再次各就各位,芷晴還當鬼,決心這次要徹底征服這小妮子。吉吉仍當偷襲者,這回也卯足了勁,步步沉著,小腦袋盤算著。三次口令後她再度襲近芷晴,重重捶打她的肩胛骨,一溜煙逃開。芷晴噢一聲喊痛,轉身撲了個空,讓吉吉一下子逃到寬大的書架後躲著。芷晴暗叫不好,意識到如果繞到書架後面去追,吉吉就會從書架另一端逃出,搶先拍牆,贏得勝利。一時只能停下。

      吉吉一看自己有先機,不再和大人比力氣或速度,得意地咯咯笑,興奮又緊張,突然打起嗝來。芷晴在書架前往右移動,她就在書架後往左走,芷晴往左,她就朝右,兩人僵持著。

      芷晴覺得自己的處境荒謬絕頂,從「陪公子讀書」淪落到「陪千金嬉耍」。心下慍怒難當,試著虛晃一招,再往另一端跑,想趁吉吉走神,以速度奪得先機抓她。然而吉吉嚴陣以待,毫無破綻,一邊還從書籍之間露出嬉皮笑臉,嘲弄芷晴。

      書架低處有幾排架上並沒有放滿書籍,露出一個缺口。芷晴冷靜下來,心生一念,將吉吉引誘到了那處缺口處,出其不意,猛然蹲下身,伸手穿過書架,一下子抓住吉吉的肥褲腿!

            「逮著了!你輸了!」芷晴忘情大叫。

            吉吉哪能甘心,立刻扭身踢腿,大力往後掙脫,芷晴本能地緊抓不放,被拉著身體重重摔向書架,這時,偌大佇立看似穩固的書架突然緩緩向後傾倒,剎那間轟然一聲巨響,木頭架子連同所有的書籍頓時脫落砸下。

            「吉吉——」芷晴聽到自己尖叫,彷彿世界傾覆了。

····

      又是三月早春,芷晴坐在七號地鐵上。車很擠,一早上班上學的人群安靜漠然。朝陽明顯的熱力比冬天加強了,光線爬在臉上癢絲絲的。總是在這個季節她想起十年前那個週末,當承平歲月瓦解的一刻。雖然隔著十年歲月的緩衝,記憶仍像黑洞般吞噬她,讓她窒息暈眩。幸好當時吉吉沒有被書架壓垮——她正好蹲在書架的缺口處——只被大部頭的書籍狠狠砸到頭,輕微腦震盪,廖秋盈也未曾追究,但那之後,芷晴再沒有踏入廖秋盈家。她沒有顏面見她,易子而教的結果是她差一點把對方的孩子殺了。

      十年裡還發生很多變化,生活裡大小事情把人推搡著前進,不容多想。尤其是移民家庭,什麼都是第一次。芷晴家第一次買了房子,安頓下來。莉莉徹底放棄鋼琴,自己做主選擇學長笛,還考入青少年管弦樂團;她開心多了,音樂成為一種團隊努力,而不是個人競技。芷晴第一次全職工作,朝九晚五,勞碌之餘,早就放手讓女兒學習自理。莉莉快上大學了,還常跟母親撒嬌,細細清算小時候被迫練琴的舊帳。

      別想了,芷晴輕嘆。翻開家裡訂的華文報紙,眼睛掃描地方版。突然一個小標題抓住她的視線:「旅美台籍鋼琴名家廖秋盈病逝·紐約樂壇惋惜發起紀念音樂會」。她驚呆了。報導說廖女士十多年前時曾罹癌,治療後有效抑制病情,然而一年前突然發現另一種癌變,兇猛侵襲無力遏止,英年早逝。女兒喬吉安娜將在音樂會上獻唱德弗札克的<母親教我唱的歌>。

      列車徐徐轉向,芷晴看著車窗外,大都會的天際線進入眼簾,在朝陽映照下薄明如翼,如海市蜃樓般虛幻。隆隆列車滑入東河水底隧道時,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她終於明白當年廖秋盈勸她放手的意思。

      芷晴要去聽那場紀念廖秋瑩的音樂會,她要見見吉吉,當面跟她說一個易子而教的故事。

(作者簡介:石文珊,台大外文系畢業,多倫多大學戲劇博士。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和聖若望大學教授現代中國文學課程。曾為《世界日報》報導寫作教育題材、擔任紐澤西《漢新雜誌》文學獎評審,2020年華美族移民文學獎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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