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寧博士(右二)。(李秀臻攝)

他是我學長─曾令寧

四月一日,長島的午後,春寒料峭。我穿上輕羽衣,戴著耳機,在社區內一邊散步一邊聽手機裡的音樂。居家避疫兩個多星期了,只要天氣許可,我一定到戶外走走。這裡是有警衛的獨立社區,清靜適然,人口單純。出來走路透氣的人有的戴口罩,有的不戴。但不論認識或不認識對方,交錯或併行的時候,一定很自覺地把距離拉開,保持六呎之遙。

這陣子我想起「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這個曾在台灣常聽到的口號,原來是政府用來宣導行車安全的,此刻人們也必須如此,我內心覺得不自然極了,但生逢恐怖殘酷的瘟疫橫掃而來的時候,除了莫可奈何,只有接受、適應……

手機鈴突然響了,是作協的副會長啟恭打來。她告訴我:曾博士走了!

我一頭霧水,頓時不知如何反應。腳步慢下,強作冷靜倒吸口氣地問:「啟恭,您說的是曾令寧博士嗎?這不是愚人節的玩笑吧?請您再查查,不管誰傳的,這一點都不好笑……。」

啟恭說,是真的,是可靠的消息。「他因為心臟衰竭,於今天凌晨去世。」

 「心臟衰竭?我認識學長很久了,沒聽他說過有心臟方面的問題。怎麼會這樣?又這麼突然?」我震驚地回應啟恭。

啟恭的先生鄭向元博士,和曾令寧學長都是美東華人學術聯誼會很資深的成員,先後擔任過領導級的職務。曾學長對文藝活動也很有興趣,幾年前也加入了紐約華文作家協會。

我口中的學長,有人尊稱曾令寧博士,也有人稱曾令寧教授,但[z1] 人前人後我都稱他「學長」,從三十多年前我初抵美國校園的人生地不熟、到畢業後移居紐約的落腳與發展,有個學長,彷彿就像有座靠山,尤其有這麼一位傑出的學長。

1987年我進紐約州大奧本尼分校的研究所時,他正在攻讀經濟系博士學位,課餘熱衷台灣同學會的事務。對於一批批比他晚到的台灣留學生,他在接待與照顧方面出了不少力;台灣同學會舉辦活動時,他也熱心地顧前顧後。他溫和斯文,誠懇穩重。樂於助人到了近乎有求必應的地步,有學弟妹為他取了「Johnson老爺」的外號(他的英文名是Johnson),我則一直形容他是一個「好好學長」。

學長個子不高,戴著度數很深的眼鏡,微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他的人緣好,套句新詞,擁有暖男的特質。我在奧本尼兩年,卻沒聽說他交過女朋友,也許有人幫他介紹過,但他一直是單身。我拿到碩士學位離開奧本尼後,到了紐約就業、成家,中間聽說他在州府銀行廳工作,也在紐約,但大家都忙沒甚麼機會相遇。大概是十年前我又返回社區服務後,才在一些社團場合碰到他。我們一見如故,彷彿時間沒有沖淡分別已久的校友情誼。只要見到面,他一定關心詢問我的工作、生活情況,甚至我的孩子準備升大學時,他也提供了一些選擇科系的意見,讓我獲益良多;在社交活動中,他會引介我認識一些人物,有好的會議也會推薦我參加……他不僅是學長,更是良師益友。

兩年前我接了紐約華文作協的會長職務,看到他只要時間許可,一定會來參加活動。他學的是經濟金融,學有專精,著述繁多,常受邀演講。在我們紐約作協的文學活動中,他很低調,除了來聽聽演講,有時就跟幾個比較熟的文友寒暄交談。回家後,他會傳幾張活動照片給我,讓我收存,或搭配文字報導,非常有心。

當啟恭告訴我學長不幸的消息,晚上我即寫電郵給學長的好友、美東華人學術聯誼會的張彰華博士,表達希望能幫點甚麼忙,從他的回信中略知學長在臨走之前最後那兩周發生的事。

張博士電郵說:「3/18時曾兄覺得身體不適, 腳水腫又有些氣喘。近年因心臟問題曾經住院過,這次醫生叫他立即去醫院急診檢查,住院四天做了新冠檢測是陰性,便放行出院,因無家人照顧,所以被安排轉去森林小丘的療養院。」其間他曾天天跟學長通話詢問情況,後來他的手機無電,每次用床邊的電話得層層相轉。後來漸漸聽他講話聲音越來越弱,3/30 在紐約的朋友去rehab 另送充電器,3/24先住進rehab 兩人房,後因有發燒、泄肚、氣喘現象,轉入單人房。3/31心跳低弱,下午送回醫院, 沒想到4/1 清晨二時與世長辭。張博士以「痛失好友、心緒難平!」來形容悲痛的心情。

曾令寧學長在紐約奧本尼大學取得經濟金融博士學位後,進入紐約州銀行廳任職直到退休。並曾任教於聖若望大學(St.John’s University)和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Queens College, CUNY),指導後學不遺餘力,作育英才無數。

學長在百忙中熱心參與和組織紐約華人多個社團的活動,除了曾任美東華人學術聯誼會董事、會長和董事長,也曾是美華環境保護協會會長、國立政治大學美東校友會、斐陶斐榮譽學㑹、紐約華文作家協會會員、大紐約區僑界急難救助協會秘書長、紐約臺灣同鄉聯誼會前會長、理事及臺灣僑委會僑務促進委員。他出謀劃策、組織協調、無私付出、貢獻厥偉。他的離世,是社區與學界的重大損失,而我此生再也找不到誰能代替的──好好學長了。在深沉的悲哀中,衷心祈願忙碌一生的學長在天堂無憂無慮、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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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敬愛的許醫師(蔚藍)

蔚藍先生朗誦作品。(李秀臻攝)

您真的走了。在新冠病毒肆虐的高峰時期,悄悄地走了。

我想,我的心底一直是有些排斥的,從一開始不斷試著微信連繫、打電話、到寫信,到石沉大海,我不想再打聽下去您到底怎麼了,沒有人知道也沒人告所我您發生了甚麼事,我沒有往壞處想,寧願相信您可能因為其它病症,在接受治療、在安護,在有心愛的醫師外孫看顧與照料下,您一定會沒事,有一天在微信又看到您的發文……

昨晚接到噩耗,情緒激動不能自己,怎麼就這樣離開,是您交代的嗎?這麼瀟灑,這麼安靜……您去年十二月在協會的歲末聚會中清唱了一首Edelweiss,歌聲猶在耳邊,您健朗安和、風度翩翩的身影仍在腦海,如今,一切已成了絕響。

微信群裡,沒有您,少了許多樂趣;朋友圈裡,再也看不到您精彩的圖文分享、智言睿語;我的發文您總不吝點讚與留言,給我很大鼓勵;您是大家敬愛的長者、作家、良師益友。我沒有想到這一天會發生,不可能是您,絕對不會。

淚已奪眶,抗拒無效。往事歷歷,點滴心頭。感謝您曾經的鼓勵與照顧,以及對紐約華文作協的支持與貢獻。祈願您在天安息,乘願再來! (7/9/2020)

補記:後來,我輾轉聯繫上您的女兒,得知您進入Elmhurst Hospital不到兩星期就過世了,家人一直低調,沒有宣張,現在仍在調適哀傷的心情中。在電話那頭,您的女兒談話沉穩、有禮,她所生育的獨子,也就是您最引以為傲的外孫,我們都知道他像外公一樣,是位救人濟世的醫生,您的衣缽有人傳承,您是很安慰的。我在電話中謹代表協會向您的家人、包括許夫人表達了最深的致哀之意。

蔚藍先生,本名許昇德。上海市人,山東大學齊魯醫學院畢業,上海中醫藥大學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病理科退休。紐約州執照針灸師。著有《蔚藍散文集》、《有多少事可以重來》、《蔚藍詩萃》。蔚藍先生文學素養深厚、散文與詩各有見長、為人謙和有禮,才情洋溢;二十多年來熱心參與紐約華文作協活動,曾受推薦以會員代表身分出席第五屆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會員大會。他的辭世是本會重大損失,也是紐約文藝界的損失。

身如海鷗自由飛


 

(海鷗老師照片/鄭啟恭提供)

  自新冠疫情不斷衝擊紐約和全美各地[z1] ,每天聽到染病與死亡的數字一直竄升,居家避疫一個多月,心情總像籠罩在陰霾中。五月二日早上,玉鳳傳來海鷗的噩耗,瞬間我的悲傷情緒降到谷底……

  記得將近二十年前,我擔任紐約華文作家協會會長的任期內,海鷗是會員之一,但那時我們並沒有熟悉起來。當完一屆會長後,我即離開社團,全職投入家庭,直到兩個孩子上了中學,才又返回紐約作協。2017年海鷗在法拉盛圖書館舉行《藍星夢》新書發表會,那是分開多年後第一次見到她。銀白俐落的短髮,端莊正式的穿著,嬌小的身軀散發著一種堅定超脫的氣場,她向大家娓娓訴說她的故事、她的新著。我被她坎坷的遭遇,努力不懈的創作精神,深深感動。她嘔心瀝血多年,終於出版長篇自傳體小說,完成夙願,真是了不起。結束時我買書請她簽名,發現她並不記得我了。

  我們開始熟悉應當是2018年我回鍋接任會長以後。上任的第一個活動就是重陽節詩歌朗誦會——由本會十位詩人、作家各自選讀詩歌來朗讀,並分享寫詩的心得。當我致電邀請海鷗時,她非常開心地答應了。因為事先要收集會友的詩稿,她大概是第一位挑好作品要給我的。但她不會用電腦,只好跟我約時間,親自把她寫的詩集交給我。那天我們約在她常去的老人中心對面的台灣會館門口,我比約定時間早到,把車停好下車後,即看到目標處一個嬌小的身影拄著助行器等在那兒。

  她小心翼翼地交給我一個黃色信封袋,裡面有她的詩集《小花一束》,書封已舊內頁也泛黃,她挑了兩首詩準備朗讀,並囑咐我把書妥為保管,用好後還她,因為身邊已經沒有存書。她對這場活動的重視、做事的認真嚴謹、還有愛書惜書之情,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海鷗在會中朗誦了兩首自己的詩:「愛詩的人」及「問月─寫在中秋節」。她醇厚清朗的嗓音,感情豐富的語調,從容自如的台風,一開口就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全場陶醉在她感性的詩句中。我也被這位老前輩的神情風采所折服。

  之後,我們每辦一次活動,只要她的時間、體力允許,她總是興致高昂地來參加。她住在布朗士區的老人公寓,每次到法拉盛都要靠電召車,來回的車費超過百元,在拮据的經濟情況下,她再心疼也捨得拿出,因為她喜歡文學聚會、聽聽演講、和文友見面。她靠著助行器一步一步緩緩而來,總是最早到的會友之一,又習慣獨立,不願麻煩人,離開時,也總是安排好了車子安靜地離去。

  我偶爾會接到海鷗女士的電話。她想確認作協何時辦活動、內容是什麼,深怕錯過了。我會問問她的近況,去年她開白內障手術,醫生囑咐她眼睛要休息,暫時不要閱讀,她說不看書是讓她最痛苦的地方。我聽了很不忍,但唯有勸她要聽醫囑,熬過復原時間比較重要。

  去年2019年我們出版第二本會友文集《情與美的弦音》,當中有海鷗的一篇〈懸崖邊〉,敘述她喪子的椎心之痛,以及她如何走出悲傷絕望,堅強地面對餘生。字字句句撼動人心。在新書發表會中,多位作者發表創作心得,新舊會員相互交流,氣氛熱絡。海鷗那天還帶來了作家麥子,並介紹他加入本會。活動結束前,她喚我到她跟前,說了很多勉勵的話,期許我好好地為作協做事,我覺得非常窩心。

  去年底的歲末聚會在華僑文教中心舉行,會中我們表揚入會滿二十年的資深會員,他們都是八、九十歲的前輩了,為了聊表對他們的敬意,頒發每人一份小禮。海鷗女士原來在名單之列,但她到會場時告訴我,她查了自己的入會時間,其實還差一年才滿二十年……我聽了不禁佩服她誠實不阿的品德。如今想起,這次年終聚會竟然是我和她最後一次的聚首。何等悲嘆!

  今年原本預期展開多項活動,第三本會友文集《人生的加味》也將出版,應該又是個充實豐收的一年。沒想到猖獗的新冠病毒橫空而降,世界陷入黑暗與恐慌,一切活動被迫停擺,多少生命被奪走,多少家庭失去摯愛的親人,紐約華文作家協會又一位受敬重的會友殞落。當我們將海鷗女士去世的消息發給會友、文友們時,收到許多來自電郵、微信、電話的致哀之意。海鷗女士生前也是紐約詩畫琴棋會會員,該會會長梅振才老師提出製作海鷗女士特輯的構想,將兩會會友們寫的悼文、悼詩結集起來紀念她,本會作家趙淑俠、趙淑敏、趙俊邁、陳九、顧月華、曾慧燕、李秀臻、鄭啟恭、彭國全、麥子、游智洋、馬慕玲、陳肇中等人,都寫下了對海鷗最後的祝福。這本特輯在梅老師苦心多時的主編下,已經快要付梓。

  敬愛的海鷗老師,感謝您在世時給我的支持與鼓勵,也謝謝您留給紐約華文作協一個努力追求理想、完成多部文學著作的最佳典範。在深切地哀悼中,祈願您從此身如海鷗自在飛,與心愛的丈夫、兒子天上團圓,永無牽掛。(作者為紐約華文作家協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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