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俠:父母子女之愛是天性,但新移民的文化代溝卻演化出無解的家庭衝突。平實的文字,戲劇化的情節,娓娓道來很感人。

*評審陳九:子女教育是移民生活最重要的環節,也是美國夢的核心部分,因為子女代表著未來,子女的健康成長無疑是移民生活質量的重要指標。這個故事雖然講述的是一個常見的子女教育命題,但亮點在於它從一個移民家庭的“叛逆女兒”的角度,反視移民家庭的悲歡離合,並通過這種反視,將傳統中華文化的人情冷暖烘托出來,使故事的主題更加豐富多彩。不失為一篇具有特色的好作品。

*評審陳漱意:移民的女兒,在新環境裡墮落,父母對她的教養問題產生歧異,以致離婚。女孩去美容院裡找母親要零用錢,母親正在替客人修腳指甲的一段,十分動人。女孩改過自新,終於有了成就。小說頭尾呼應的三音石的回音,是她對故鄉和父愛的懷念,再再扣動人心

一、

    寧寧與母親劉娟很早就進了學校畢業典禮會場,今天她終於要穿上長袍戴上方帽子,拿到高中畢業證書。

    今天劉娟最大的希望不是放在寧寧的未來前途上,而是希望離了婚的丈夫,看到悔過自新的女兒,能夠原諒她和女兒,重新回到這個家庭裏。她一直等著這個日子,讓寧寧把邀請信寄給父親陳好後,她就盼望這一天,他已經離開他們兩年左右了。

      兩年的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想不到終有熬出頭的一天,她一個人在浴室裏,常常撫慰著自己的肩膀,心裏說,就這一會兒,做回我一個女人的世界,自己本是一個脆弱的人,就是這副瘦骨稜稜的肩膀,扛起了一個家庭的重量。她並不責怪丈夫的離去,作為母親,她不能放棄女兒,只能走到這一步。

    當年他深痛於女兒的墮落,不能容忍妻子對女兒的包庇,毅然離婚,至今,劉娟仍然認為他不會真的永遠離開,只要寧寧上進了,今天便是全家團圓的日子了。

    他們本來是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寧寧的父親陳好是一個規矩的男人,與劉娟是大學同學,劉娟有海外關係,劉娟父親有一個跟班,從小就在他家打雜,他屬虎,他們都叫他老虎,後來跟著父親的堂兄去了美國,堂兄死後,那位堂嫂看中他的忠厚老實,就跟了他,他一下子成了當地僑領,擔任大企業集團董事長。回到上海見老東家,老東家已去世,他站在遺像前半天,回到美國就替他女兒劉娟一家辦了移民。

    陳好就在他的貿易公司裏當一個職員,因為工作勤懇,很快就被提拔到中層管理階層。家裏的條件眼看著越來越好起來,但是跟寧寧的關係,卻越來越壞。

    寧寧是插班生,陳好怕她跟不上,替她請了家庭教師,一個來讀博士的留學生,寧寧每天下課後,來幫她補習英語、完成家庭作業。當寧寧的英語漸漸跟上同學的時候,麻煩也漸漸多了起來。

    上中學的時候,到了週末晚上,寧寧出去跟朋友玩得越來越晚,給她打電話她把手機關了,有一天陳好睡到半夜裏害怕起來,怕女兒出意外,一聲不響穿了衣服走出門外,坐在台階上,等女兒回家。

    一輛車子慢慢開過來,停下半天沒見人下來,陳好悄悄的走過去,朝裏邊張望,一對男女正在熱吻,他敲了敲車窗,那女的轉過頭來,那化過妝被弄得花裏胡哨的一張臉,在陳好的眼裏奇醜無比,卻正是女兒寧寧的小臉。

    陳好把女兒拖出來以後,對著那男孩一頓臭罵,寧寧回到家裏也不說話,進屋就鎖了門。

    大家冷戰了幾天,又到了週末,陳好去上班的時候,就對劉娟說:今天晚上不要讓寧寧出門了,我回來帶妳們出去吃飯。劉娟聽了就對女兒說:放了學早點回來,爸爸要請妳吃飯,想吃什麼?

    寧寧說:隨便。

    但是那一夜寧寧沒有回家。陳好在客廳裏暗中坐了一夜,到了星期一,他萎靡不振地去上班了,走到門口,回頭對劉娟說:今天晚上她回來,不准她進門,看看她倒底有多大能耐。

    那是一段令他們夫婦焦頭爛額的日子,用盡了軟硬兼施,和苦肉計,寧寧像是喝了迷魂湯一樣,變成一個問題少女。

    陳好對妻子說:妳聽著,我觀察她很久了,每次她都是沒有錢了就回家了,拿了錢就走人,一走就好幾天。她如果沒有錢她走不了,妳必須狠下心不給她錢,餓了回家有飯吃,睏了家裏有床等著她。必須絕她的後路,妳再寵著她,我就跟妳急。

    劉娟說:現在的孩子交男朋友早,找不到男朋友還要被人笑話,我們寧寧還算安份的……。話音未落,陳好便吼了起來:我就知道根是爛在妳這裏!於是兩人又大吵一架。

    有一天晚上,陳好半夜醒來,這個房子裏好像有點動靜,他就起身查看,發覺聲音從女兒的房裏傳出來,他去敲了敲門,聲音就停止了。他知道不妙,又重重地拍了幾下,叫女兒開門。開門之後,他看到他們基本沒有穿什麼衣服,屋子裏烏煙瘴氣,聞著一股大麻味兒,他叫男孩離開,寧寧沖上去擋著男友,說你敢讓他走,我就跟他走,你信不信?

    陳好說:你敢跟他走,這個家你就別回來。

    劉娟趕來見寧寧收拾東西,上前攔阻,陳好說:妳要捨不得妳就跟她一起走我不攔妳。

    寧寧最後還是跟著男友住到外面去了,陳好回家越來越晚,也不說話,劉娟天天小心翼翼的侍候著丈夫,心裏想著女兒,卻不能向任何人訴說苦衷。

    後來,寧寧偷偷跑回來告訴劉娟,她被男孩子的父母趕出來了,因為男孩留級了,今年沒有畢業,他們怪在寧寧身上。

    妳呢?妳升級了嗎?劉娟問她。

    我也留級了。

    陳好回來乍見女兒,一時目瞪口呆,但是他立即把她們母女兩人叫到面前,宣布了一個決定,寧寧如果從此安份守己地上學,可以住在家裏,如果再重蹈覆轍,那麼要末妳脫離家庭,要末我脫離家庭,劉娟妳再要包庇,我就把妳們一起趕出去!

    劉娟讓寧寧住下,安靜了一些日子,不久,家裏就又聞到大麻味了,寧寧的屋裏又藏著她的男友。他們偷偷地起身後想著父親去上班了,躡手躡腳進了廚房,陳好面色鐵青地坐在餐桌旁,陳好叫他們整理好東西跟他走,他們不敢不從,陳好把車子開到半路,停了下來,回頭對兩個年輕人說:下車吧,你們是自由的,但是我不歡迎你們。把他們放在路邊後,陳好一腳踩住油門,頭也不回地離開,淚如雨下。

    劉娟捨不得女兒,明知丈夫說的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卻與陳好再也無法交談,她明明想說:我們把她放棄了,她自己不會改過自新的,只有用我們的愛去感化她。但是她一見陳好回家,開口就說:你不讓她回來,你等著去替她收屍嗎?我也不活了!稱你的心了!

    無論怎麼鬧,陳好不理她,陳好認為寧寧沒有走到山窮水盡,不會回頭,而我們的寬容,便是縱容她繼續身陷罪惡。陳好與劉娟的口角越來越尖銳,最後陳好向劉娟提出來,妳想留他們,我走!妳在我和寧寧之間,只能選一個人,兩個人像仇人一樣,父女反目後,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幾乎破裂了!

    寧寧回來了,這次是一個人,被警察送回來了,並沒有犯罪,但是混在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中,被學校發現了。

    三個人在一個屋簷下,基本不說話。但是陳好矢口不提當初的誓言,要把她們母女一起趕走去,而是整理了自己的東西,獨自一人離開了。劉娟知道丈夫的態度很堅決,也不敢再去抗拒爭,畢竟他把房子留下了。

    陳好搬出去了,劉娟又不能再把女兒趕出去,讓丈夫回家,就這麼拖著。最後陳好送來了離婚協議書,因為他認為女兒毀在母親的縱容和包庇身上。

    劉娟知道丈夫這麼多年一個人工作養家的辛苦,他萬事求完美,對於這個家庭付出全部心血,但是沒有想到換來的是女兒的背叛和墮落。劉娟身為母親,雖然痛恨女兒的作為,但是又怎麼做得到與女兒決裂?她想讓丈夫一個人平靜的生活一陣,再找機會復合,劉娟的心理上有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這離婚是做給女兒看的,讓她看看為了她,父母付出了什麼代價。

    果然,當寧寧知道父母為她離婚之後,好像一下子驚醒了過來!首先是她被父親趕出去的日子裏,才體會到家是最重要的,回到家了,不敢再胡鬧了,但是家裏沒有父親,就好像空了一樣,沒有了家的感覺。她突然覺得父親是那麼仁慈,對她如此的關懷。她知道父親的工作很辛苦,現在誰給他做飯吃?母親本來不工作,以後誰拿那麼多錢養活自己?自己給母親惹了那麼多的禍,因為有父母在後面撐著,自己膽子越來越大,現在覺得身後的大山倒了。

    其實寧寧的心中一直深愛著父親,父親與自己之間的所有親密的互動。記得以前在北京,他們一家去天壇公園,父親帶她去回音壁,那是一個非常奇妙的地方,其實是一個圓形的圍牆,陳好讓寧寧站在牆邊,他站在對面遠處,寧寧看不到父親的嘴巴,卻在兩百米的對面,聽到父親傳來的聲音:寧寧,爸爸愛妳!

    寧寧當時覚得非常奇怪,問這是為什麼?

    陳好說:我們父女連心,我心裏說的話,再遠,妳也聽得到,這是心靈感應。她不知道那是聲學的藝術建築。

    後來,父親又帶她到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做三音石,讓她站在中央,拍一下手,一會兒功夫,有三次回聲,那是聲音的反射,聲音通過牆壁折射回來,碰到自己又折射回去,又折射回來…⋯。寧寧對那天的感受,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著,寧寧回來就不容易看到母親了。她知道母親又去找工作了,起初她餓了也不去張羅著找吃的,賭著氣等劉娟回家後做給她吃,有時候等著等著就生氣了,聽到劉娟回來,剛要發作罵人,卻被她疲憊的模樣嚇著了,她壓著火吼著餓了,劉娟一言不發,去仔細地洗幹凈了手,才去開冰箱。

    寧寧看著她一直換工作,有些時候就見她在廚房,對著一張報紙,不停地撥打電話,報紙上的小廣告,被她一個個圈起來,又打了叉,那半張報紙上,不一會兒就打滿了叉叉。

    有一個周末,同學們約了一起去看電影,看完電影說好去吃火鍋,同學的家長一般都會給足零花錢,寧寧平時也沒什麼銭,就打電話給劉娟,說要上她那裏去要些錢行嗎?

    劉娟說妳來吧。寧寧說妳還在餐館包外賣嗎?劉娟說已經換了,告訴了女兒地址,是在越南人開的美甲店工作了。

    寧寧在路上不禁伸出了手,端詳起自己指甲,心裏想著也許可以讓母親也替我做一下美甲了,一邊不禁偷著樂了。

    指甲店不難找,門口一只碩大的手,鮮艷奪目的指甲,上面閃爍著鑽石的光芒。店鋪裏坐滿了人,兩面靠牆坐的女人都戴著口罩,似乎都是亞洲人在做工,而中間走道兩旁的顧客,卻大都是黑女人,她們的手一經抹上鮮艷的顏色,整個人都改頭換面了。

    找了一圈,一直走到最後,劉娟沒有在裏面,有人來招呼她,才問清楚了是找一位新來的,她在後面,簾幔一掀,昏暗的燈光下,寧寧見後面高高坐著幾個女人,底下的女人幾乎坐在地上,在替她們修腳趾。

    有一個又黑又瘦的黑女人,一只腳踩在地下,另一條腿架在一個女人的懷裏,那女人正在替她修腳,她穿著粉色的工作服,頭髮紮起來用髮夾固定在頭上,寧寧認識這個髮夾,是自己買給母親的生日禮物,她被眼前的景象驚著了,一言不發地站著。

    黑女人敲了敲劉娟,劉娟抬頭看到她,開心地告訴大家,這是我女兒,邊說邊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都塞給了寧寧。

    一邊又急著問她吃飯沒有?告訴她這條街上有家越南河粉店,一再的關照她去吃一碗火車頭,是店中招牌菜,寧寧答應了我會去的,劉娟才笑著看她走了。

    寧寧跑出店門,回頭又望見那只荳蔻纖手,上面竟滴滿了涙珠。

    從這天開始,寧寧每次花錢時,都會想到劉娟坐在板凳上替人修甲的身影,她哭了幾次,因為自己的罪惡,因為母親的犧牲,因為失去父親的家庭中的一切苦難⋯⋯。

    劉娟在報紙上看到有找人學家庭護理,就去報了名。學了幾個月,拿到了證明,開始找到了正式工作。丈夫離開了,母女倆的生活過得還算可以。寧寧本來是個好孩子,似乎一場惡夢醒了,就此專心學習,以前讀書好像是為父母讀的,現在讀書真的是為父母讀的。她想讓父親看到自己變成個一好孩子了,她想讓母親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她想讓父母重歸於好,想讓母親有錢花,一切都要從自己做起。

    寧寧曾經給父親發郵件,卻都像石沈大海音訊全無。她也偷偷地撥打過父親的電話,已經變成空號。這次郵箱中看不到父親的回信,寧寧坐不住了,現在她拿著畢業典禮的請帖,去父親的公司找父親的時候,才知道他已經不在這家公司做了,自己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寧寧打聽到了陳好的公司地址,就找了過去。

    那天黃昏,興沖沖的她剛剛走到父親的公司門口附近,忽然從裏邊走出一個男的,正是父親陳好,她剛想迎上去打招呼,不料陳好身後閃出一年輕女子,懷中還抱著一個粉紅色的小嬰兒。

    寧寧頓時覺得手腳冰涼,她失了神的眼睛不知道看誰才好,她看著他們進了父親的汽車駛過身旁,她背轉身去避開了,隨即招了一輛出租車跟著他們,並看著他們一起走進一幢房子裏。

    當她在大門外呆立著,想要去告訴父親自己的畢業典禮消息時,她眼前卻是看到了母親坐在大學校園裏,焦慮地盼望著見到父親的眼神。

    她似乎看到了這一幕,母親坐在她畢業典禮的校園會場裏,朝路上熱切地盼望著,她從慌亂中向她奔來的女兒身後,先是見到了父親的驚喜,立即變成見到他身後閃出一對母子時的張皇失措表情。

    寧寧常常聽劉娟說,眼睛疼,眼淚流乾了,不能再哭了,再哭要瞎了。

    把眼淚哭乾的母親,不能夠再哭了,寧寧本來懷著把父母驚喜重逢的一幕已然破滅,她現在竟是要他們暫時不能再相見,要把母親的那團熱辣辣的希望慢慢地熄滅,她決定把父親已經再婚的消息封鎖在心裏,現在什麼都不是重要的,保護好母親,不能讓她再受這個打擊了。她毅然回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傍晚回到家裏,寧寧門一開就接住了劉娟的問話:妳見到了父親沒有?

    寧寧背轉身去脫了大衣,輕輕地說:他出差了,通了電話,妳放心吧,說好了,他一定會來。

    學校座落在花園般美麗的景色中,寧寧畢業典禮的那一天,當草坪上一排排的椅子,快要坐滿的時候,陳好還沒有出現。劉娟為了今天已經忙碌了好久,她為自己挑選了一套月白色的洋裝,一串珍珠項鏈,剪了一個俏皮的髮型,還去做了指甲,出門前噴了香奈兒香水。

    寧寧今天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心裏想可惜父親看到自己的最後一眼不是這樣的。她常常自責,因為她家庭分裂。但是有些事她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看來父母在中國工作的好好的,為什麼都要放棄了一切,到這裏從頭開始?

    終於到了這一天,坐在家長席的劉娟,感覺有些異樣,因為寧寧一直在身邊陪伴她,催了幾次,叫她去校門口迎接她父親,說好的一接到就給媽媽發微信,為什麼沒有動靜,劉娟回頭向遠處張望,卻見女兒獨自一人向自己走來,把自己抱在懷裏,對她說爸爸出差了,公司有急事,回中國去了,我剛收到的信息。

    沒等劉娟再發聲,寧寧便向臺上奔去。

    寧寧站在臺上,聽著麥克風不斷的換著人在說話,心裏卻想到了三音石,是自己不小心拍了一下手,折射回來的回聲,竟然是父親有了另外一個女兒。這多少年來的悔恨,換來自己的痛改前非奮發圖強,原以為今天可以看到父親滿意的笑臉,喊回父親回家團聚的心。現在寧寧的心裏,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陪伴母親,覺得自己今天頓然有了當家長的感覺,她要把父親的擔子接過來,遠遠看著眼前孤獨的母親,寧寧發誓要讓她幸福。

二、

    寧寧心裏有過一個祕密構想,她希望母親在五年內重新開始她的人生,所以一直積極地對尋找機會,讓她結識異性朋友,帶她去各種地方和場合,創造機會讓她認識一些單身男人,可是他們大多數是喪偶或離異的男人,都有自己的兒女和家庭組合,劉娟似乎沒有興趣去哪怕試試接受友誼的開始。

    大學畢業後,寧寧在一家美國金融電子跨國公司裏,當一名金融風險分析師,在公司裏,寧寧具有良好的中英文雙語的文字翻譯及即時口譯的能力,這個優勢超過了比她更有專業資格的同事,又由於她的謙虛和低調的態度,在升職的時候沒有發生挫折,因為公司拓展亞洲地區業務,有雙語能力的寧寧,破格進入談判核心,三年後成為金融風險管理師,隔年擢升為特許財富管理師。

    五年以後,公司用互聯網串起跨國多種業務,成立全球站。寧寧迅速晉升至亞洲地區總部的副總監,成為投資管理人才,公司的金融業務代表,去與亞洲客戶中主要的中國客戶交流,決策重要的業務,成績斐然。

    在公司舉辦的新年年會上,宣布了這個公司人事變更的重要消息,寧寧在燈火輝煌的會場裏,覚得很欣慰,同時也覺得很失落,似乎自己在等這個日子已經等了很久,今天為什麼她的心裏如此空虛?她知道只有當他父親看到這一天,她才能原諒自己。

    在她的家庭產生巨變時,她的世界崩塌了,也曾經一再的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父母好好的生活不過了,要帶她到美國來?雖然他們口中是為了她的前途移民美國,但這並不是她要的生活,現在家為她散了,這樣的移民到底值得嗎?是不是因為她的錯,他們三個人都失敗了?

    劉娟多次要寧寧去尋找父親,起初她還是敷衍得過去,後來,她母親似乎淡忘了,習慣了,再也不提父親了。其實是劉娟從上海老鄰居口中,獲悉了陳好帶著新妻母女回去探親的消息,心裏像有把刀片在刮,痛得滴血,卻沒有膽量告訴女兒,女兒一直在自責,怕她自責到傷害自己的心靈,這是無法彌補的事實,劉娟想獨自吞嚥了這個苦果。

    劉娟在政府醫療服務部門又参加的護理人員的進修班,在班上她的學習成績很好,學習的輔助醫療護理方面的事情,對她並不是那麼難,劉娟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所以她被分到的工作,常常是比較有難度的病人。

    有一個病人,在動了心臟搭橋手術後,劉娟受命護理他的日常生活,幫他買菜燒飯。他是台灣早年來美國的理工科留學生,後來在大學當教授,妻子去世後一直獨自生活,有一個兒子卻在日本工作,他不久便康復了,劉娟也立即離開了他。

    不久之後,劉娟便受到他的邀請,教授以前都是在病床上的形象,現在西裝筆挺地出現在高級餐廳裏,宛如換了一個人,從吃飯開始,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好,簡直是情投意合,直到邀請她一起去乘遊輪,劉娟覺得事情發展得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於是與寧寧攤開來商量。

    寧寧聽說後很是興奮,覺得這個機會真的非常可貴,便竭力地支持母親去戀愛。送他們去機場的回來路上,寧寧接到了總部發來的信息,讓她立即聯繫行政服務中心,已替她安排好到上海兼併公司的業務活動。

    飛機的頭等艙裏,鋪了桌布的小桌上端來了星級餐點,寧寧立即感受到自己生活已經開始層次的變化,當美麗的航空小姐蹲在自己身邊,徵求下一餐的菜單勾選時,寧寧覺得這種方式,有些隱喻著自己,可以不被人支配,而是可以自己支配別人了。

    比如這次的出使上海,在國際貿易的最後決策中,寧寧代表的是美國,融入的是主流社會,有十幾家小型的個體戶貿易公司,敵不過當前的網絡加實體的強敵,願意加入寧寧所代表的企業,寧寧專為公亞洲部門的最大規模的擴大兼併活動而來。

    下榻地點在浦東新區香格麗拉大酒店,公司總部在亞洲地區的辦公室就在對面陸家嘴金融中心的頂端。

    下屬向寧寧匯報工作時,最後說有一家被淘汰的公司,希望有一次機會見到亞洲部門的負責人,知道公司派來要員,他們再三要求見面,怎麼辦?

    寧寧說這事都己經定了,見到我也沒有什麼用吧?我難道會循私情給他網開一面?

    下屬說他聽說妳也是上海人,所以想要同妳談談他的想法。他覺得他有優勢及誠意,勝過其他人,他的規模小,資本薄弱,幾乎是破產戶,所以養家糊口也成了問題,老婆帶著孩子在美國,分分鐘都會可能離開他,他回來開拓業務,卻又是困難重重,但是他熟悉上海市場,無論如何不肯放棄,他說只要妳能用他,他一定有信心合作成功。

    憑什麼?寧寧說。

    因為他也是上海人。

    寧寧望著窗外,這片摩天大樓群早己不是自己熟悉的上海,不能排除任何機會,寧寧沈吟片刻,說通知他明天讓他一起參加活動吧。

    其實她的心中,是浮出了自己在當年的影子,一個新移民,在適應新形勢和新環境中,所有的困惑是别人不能體會的,也許就僅僅為了存在感,不惜代價地去做了出格的事情,也許在尚未清楚是非黑白時,已經錯在起跑線上,總之,她現在有一種比别人更多的寛容和耐心,成為她的成長道路上一個優點和長處。

    以美國人對領導者要求有教育背景、工作經驗、熱情態度、領袖氣質與團隊精神五個方面檢查自己,這一次,她也不忍心輕易地看到别人的失望,拯救絶望,給人以希望,也許就是好的團隊,在她的成績單上,這些細節於是變成了她的特殊與優秀的理由。

    中國的會議室,它的豪華遠遠超出了世界上許多地區,鮮花在橢圓型的長桌上盛開著,寧寧坐在休息室沙發上,喝了兩口咖啡,掏出手機偷偷的拍了幾張照片,傳給母親,叮咚叮咚,母親立即傳回幾幀照片,是在遊輪上參加船長酒會,兩個人都穿了夜禮服,劉娟像是新娘子一様,笑容甜美而嫵媚,哈,很開心的麽!

    㑹場𥚃人到齊了,這些中小型個體創業公司中,包括了寧寧的父親陳好。

    忐忑不安的陳好坐在最後,他經過不折不撓的力爭,最後得到通知也來參加會議,他提早到了,在大樓外徘徊了一會兒,他知道今天是自己人生的一個重要關口,如果不能夠躋身這個全球站企業的一個部門職位,自己的人生又會有徹底的改變,跟不上潮流的另一種解釋就是被淘汰,比他年輕多的妻子,對他的冷漠與輕忽也不再掩飾,陳好沒有力氣再重新出發建立新的人生,只願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但是回到上海,才又被這裏的蓬勃景象所震撼,自己失去的不光是機緣,也是人生的定位,無數次反思自己當初的移民選擇,是不是錯了?

    當與會有關人士都到齊後,會議開始了。

    通往休息室的門打開了,主持人向大家介紹公司亞洲部門付總監,寧寧款款步入㑹場。

    她在掌聲中走到主席座位上立定,向大家禮貌地打招呼。

    她坐下後,大家也坐了下來,主持人在作㑹務開場白,寧寧也開始打量㑹場。在迅速地瀏覽全場時,似乎有一個磁場將她吸引了過去,她的目光有些慌亂地張望了一會,越過一張張陌生的臉龎,最後停留在最後一排的一個男人的臉上。

    隔着不止這個房間的距離,寧寧穿越時空,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天邊飄來:寧寧,爸爸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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