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俠:談家暴問題,是一篇很寫實的小說。

*評審陳九:家暴問題是普遍存在的社會問題。但對於移民來說,這個問題又具有更加複雜的特性,那就是女性移民在面對家暴時所承受的,來自家暴本身,以及來自傳統家庭觀念的束縛所產生的壓力疊加,這種疊加絕非簡單的數字增加,而是將生命逼向絕境的威脅。這種女性移民的生命狀態在這部作品中得到典型的展示。作者在這個題材上表達出的同情和憂傷來自純淨的文學本性,這正是該作品的價值所在。整體文字風格統一,情節一波三折,並具有比較文化層面的豐富含義,加大了作品的文化張力,是一部好作品。

*評審陳漱意:因為家暴自殺住院的中國女子,遇到吸毒住院卻熱心腸的美國女子。幾日相處下來,喚醒她追求自由的意識。她羨慕仙人掌,「幾乎什麼都不需要就可以堅挺的活著,還長著刺。」出院後透過努力,終於考了超音波技師執照,開始新生活。故事曲折,前半部文字較鬆散,可以濃縮、刪減。

      「熙白,你聽見了嗎?」

      誰在叫?英文?聲音遙遠,隔水而來?潛在海底,靜謐的世界,一片水的混沌,冷。每一條魚都好像是朋友,又好像都是敵人。

      「熙白,你聽到我了嗎?請你睜開眼。」

      一個女人的臉從沉重的眼皮縫隙擠了進來,她是誰?該揉揉眼睛,手呢,我的手怎麼抬不起來?哎,誰在乎。裂縫又合上了。魚呢?魚不見了,水呢?也不見了。霧,濃濃的霧。我是熙白?該問問,嘴呢?嘴怎麼張不開?唉,這霧,這霧……

      「她還是沒醒!眼珠在眼皮下猛轉,叫她,她睜了一下眼,又合上了,她很快就會醒來。」凱麗一邊把手裡的記錄插進病例,一邊對來換班的護士小聲說。

      剛來的護士接過病例,說:「一進門就聽說了,真是!忙了一整夜,很累吧?聽說她是你的老鄰居,是真的嗎?」

      「人一推進來,我就吃了一驚,和她做過三年鄰居,很安靜的一家人。她先生在高科技公司工作,她不上班,在家照顧一兒一女。哎,幸虧救得及時,怎麼會走這條路。」凱麗疲憊地搖了搖頭,到池邊洗手去了。這一夜,真緊張,總算把她的命搶了回來。

      「哎?你看,她睜眼了。」

      「熙白?很好!你能聽見我聲音嗎?很好!你感覺到我的手嗎?好。你能動一動你的指頭嗎?太好了!」

      一張臉溫柔地笑著,俯視她,毛茸茸的黃頭髮在空中圓圓地聚集在那微笑的四周,一輪太陽,很清楚很明亮地罩在白熙的臉上。

      「你醒了,我就可以推你去監護室了。」那輪太陽喜氣洋洋地說著,起身笑眯眯地轉身,穿著淡藍色護士服的背影一閃就不見了。

      新病房不大,白熙躺在屋子一側,對面床上,白被單下躺著個人,七纏八繞的管子連在床邊的機器上。

      白熙閉上眼睛,很多碎片在頭腦裡拼湊成圖。發生了一件大事,她差點兒從一扇門的這邊走到了門的那邊,這邊是生,那邊是死。我真的做了這件事?但我失敗了。敗者!她寧願那門把她關死在那邊。這邊的她算個什麼?什麼都不是。家庭婦女,不工作,被丈夫嫌棄,對孩子無用,能力低下,沒有朋友,沒有希望,看不見一點光亮。活著困難,死也這麼難嗎?你還沒受夠,你渴望苟且偷生。你竟然還想讓這無聊的生活繼續下去?

      莫名的憤怒在她心裡燒著,如果憤怒之火能把人燒死該有多好,起碼不用擔心那一瓶藥片會給時間挽救自己。蠢!笨!膽小鬼!她在心裡謾駡自己。你和他道什麼別?分明是你要活!你怕死。你留戀人生。

      金屬的叮噹聲在耳邊響起,護士推著一輛金屬推車徑直走到白熙跟前,她把床旁邊的金屬托盤支架打開,微笑說:「你的早飯來了,有雞蛋、馬芬糕、還有果汁。」白熙搖頭,心中的煩躁沒有因為女人的笑容而融化。誰要吃飯,要活的人才吃飯,我不想活!想著,就閉上了眼睛。聽見女人摸索地做著什麼,一會兒小車滾動的聲音就響到對面去了,她在對床上的人說著同樣的話。

      白熙睜開眼,托盤裡放了幾個裝著食物的塑膠瓶瓶罐罐,還有一付用餐紙卷起來的金屬刀叉,刀叉的把手在陽光裡發出耀眼的銀光。刀!白熙的神經突然為之一震,她幾乎要笑出聲來,頓時感覺到胃的空空蕩蕩。她悉悉索索想要坐起身來,卻天旋地轉,噗地一下又躺倒了,一個剛進門的護士被她嚇了一跳,小跑著來到她床邊說:「我來幫你搖床。」

      白熙這才注意到床邊有個搖把,隨著護士的搖動,床的上半部直立起來,她的上身自然而然坐直了,護士把託盤轉到白熙面前,說:「你先吃飯,一會兒醫生就來看你。」

      對面睡著的人已經直起身來,是個白人老婦,渾濁的目光緊盯著自己,那對眼睛被浮腫的臉擠得小小的,目光顯得深不見底。她的鼻孔插著管子,手臂吊著輸液袋,她對身邊擺放食物的護士大聲說:「這個年輕女人怎麼會在這兒?她也要死了嗎?」護士沒理她的問題,檢查著她的輸液瓶和呼吸管,說:「你嚼東西一定要慢。」然後看著她吃了幾口,才轉身離開。

      白熙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危重病人觀察室裡,老婦人的問話令她煩躁。只許你快死了,不許我快死了嗎?她低頭吃飯,幾口就把小盒子裡的碎雞蛋吃光了,又把小盒橙汁一飲而盡。她拿起餐刀來,用手摸了摸刀齒,不快,她卻還是迅速把它塞在枕頭下面。托盤推開,她學著護士的模樣去搖床,手臂酸軟,竟搖不動,背靠在床上大口喘氣。這一頓飯竟吃得如此勞累,老婦人說的不錯,她是將死之人。就那麼半立著,她很快就睡著了,變成了床單上一個花紋,一動不動。

      天空正擠進窗簾落進她眼裡,灰色的天空上,有兩朵雲極慢地走著,雲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定睛看,是爸爸,他的臉可真白。「爸,你怎麼那麼白?」爸說:「我們這裡的人都是白的,周圍一切都是白的,你們那裡的那些骯髒,那些苦難,那些無奈,這裡都沒有,你來不來?」她問:「怎麼去呢,爸?」爸說:「我拉你過來。」說著,他那細長的手就伸了過來,她伸手去抓,哦,這手可真溫暖。

      「你醒了?」男醫生站在白熙床前問。

      「怎麼是你?」白熙抖掉醫生的手說:「明明看見我爸的。」

      「你爸?」醫生和氣地問。

      「他說他那兒都是白的,很乾淨。」白熙說。

      「他還說什麼了?」醫生接著問。

      「他讓我去。他本來是要拉我去的。」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是你趕他走的,你,你走!」白熙的身體抽搐起來,臉也興奮地有了點兒血色。她粗暴的英語堅定有力。那個輕言細語、不會大聲說話的白熙徹底不見了。

      「你休息,我走。」醫生幫她把床搖平,溫和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一整天,她混混沌沌地做著些似幻似真的夢。那些夢時而令她憤怒,時而令她傷心,時而令她厭倦。她想起爸爸好像來過,大聲喊:「爸,爸,你在哪兒?」

      護士奔到她床前,看她滿臉通紅,趕緊把醫生叫來,醫生問:「你爸又來了?」

      白熙盯著醫生看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似的歎了口氣,幽幽地說:「我爸死了三十年了,他不會來看我的。」就又閉上了雙眼。

      醫生走後,她又睜開眼睛,呆望著窗簾縫隙裡露出的天空,天很藍,一片雲都沒有。她明白了爸爸是不會來的,三十年,疼她的父親,陰魂恐怕都散盡了,何況她又到了太平洋另一邊。傷心,蟲子一樣在她心頭蠕動,她想哭,可又緊接著面露微笑,那個地方多乾淨啊,白的!她想去。她的笑容定了格,雙眼合上,一片混沌鋪天蓋地地包裹了她。她飄浮著,沒有身軀,沒有骨骼,沒有肉體。精神渙散,靈魂自由。她睡得模糊,心裡卻清清楚楚。她在找著什麼,被找的東西就是她自己。她其實找了很久了,總也找不到,像一個老婦人絮叨一個周而復始的故事,呢呢喃喃的聲音在背景裡微小地迴響著,從前……

      從前,她在中國大陸一家外企工作,薪資豐厚,生活舒適。和魏中剛結婚的頭幾年一切順風順水,該懷孕就懷了孕,該出國就出了國,該買車就買了車,該買房就買了房,該生二胎就生了二胎。是什麼時候,這一切開始不對勁的?裁員大潮開始?魏中第一次動手是為了什麼?他下班回來,她在樓上洗衣房沒聽到他敲門,等到她打開門時,他那重重的一巴掌就糊在了她臉上。魏中好像一個永遠在充氣的氣球時不時要放放氣,充了放,放了充,周而復始。她就時不時得穿長袖高領衫了,給那些瘀青一個封閉的遮羞布。

      他很有技巧,並不當著孩子的面動手,他在夜裡幹,不許她叫出聲。她捂著枕頭哭,要離開他,他就下跪,鼻涕眼淚分不清,說再也不動手了,說他工作壓力太大,公司天天都在裁員,在國外一個人養家糊口不容易。他求她,他哄她,他親她的瘀青,拿冰塊給她冰敷消腫。於是,一切回到老樣子。那個氣球又開始充氣,快要爆炸時,就必須放氣。她生活在一個螺旋的樓梯裡,往下旋著,好像一直能旋進地獄。

      她變得少言寡語,經常發呆。她送兩個孩子上學,做飯洗衣承擔家務,帶孩子學鋼琴、學滑冰、學畫畫,別的華人孩子學的東西,她的孩子也都學。她不流淚,不說話,舉手抬足,像機器人一樣做著程式編好的工作。一切看著都很正常,可一切都很不正常。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死人,沒有意義。魏中的評價都是對的,她笨,做飯不好吃,她蠢,給不了孩子什麼以身作則的影響,她醜,本來就沒有特點的長相和身材,還不懂得打扮。「一無是處」這成語,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她總在害怕什麼,怕得要命。甚至連跟孩子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有一次他下跪之後,她請求他放她回中國,他是怎麼說的?「你敢!你敢從我面前逃跑,我就把兩個孩子殺了。」他的眼睛是兩孔深深的地獄,如果有地獄的話,一定就是那樣的。

      對面床上老婦人的呼嚕聲把她拽回現實,那老婦人渾身插滿管子,半坐著努力喘氣,呼嚕呼嚕的響聲就是從那群管子裡發出來的。她執著地問護士:「她這麼年輕,為什麼住這兒?她好像沒病嘛。」護士微笑,並不回答。

      白熙發現自己有勁兒搖床了,也半坐起來,直直地盯著老婦人看,兩人對了眼,老人家臉上就有了些笑意,但被皺紋和管子們縱橫交錯地打亂了,笑不成個整體。

      中午吃完飯,白熙感覺力氣又大了許多,腦子也更清楚了。對面的老人卻格外地安靜,還是那麼半坐半躺著,臉上加了個面罩,身邊多了一樣機器,眼睛半閉半睜,好像在看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雖然只住了一天,白熙已經對這個老人十分熟悉,她忽然很想和她說話,可惜老人那個面罩形成了一堵結結實實的牆,擋住了語言。

      活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她不要活到那個年紀,她不要活到那麼艱難。她躺倒,讓毯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後伸手把枕頭下藏好的餐刀抓在手裡,她聽見自己血液流動時嘩啦嘩啦的巨大響聲。她撫摸著那柄餐刀,嗯,這邊是有鋸齒的刀刃,很好。她把刀刃放在左手腕上,壓下去,嗯,深一點,感覺到疼了,好,再重一點,來——去——來——去,她反覆地拉著鋸,沒有皮膚斷裂的聲音,只有一種冰涼的快感從那個鋸齒的齒間沿著胳膊蔓延開來,血液一樣,一毫米一毫米地湧遍全身。生,是沒意義的,不要留戀。她默默鼓勵自己。她的頭腦在假想的快樂之巔蕩漾著,直到迷迷糊糊了,手才緩慢呆滯地停頓下來。時間交給了夢境,她看著安詳的自己,白白的床,漆黑的頭髮,清楚的輪廓,乾淨的肉體,輕鬆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推動小車給對床送藥的聲音叮噹響起來,白熙睜了睜眼,陽光很亮,刺得眼皮倏地又閉緊了。她動了動,手被冰涼的什麼蟄了一下。她摸索著去找那冰冷的來源,餐刀!她突然清醒過來,掀開被子,目光直奔手腕。一道淺淡的一公分長短的粉色刀痕,橫亙在腕端。廢物!她罵自己,也罵那餐刀。怎麼可能幹不成這樣一件簡單的事?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這麼想著,她的神經莫名地興奮起來,生命正在向一個光明的目標衝刺,這個光明的目標就是怎樣有效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凱麗是下午來看她的。白熙面對這張似曾相識的臉,糊塗了。凱麗寬和地笑著說:「我是凱麗呀,你的老鄰居,記得我吧?昨天你先生送你來時,我很吃驚。我正好當班,我在搶救室工作。」白熙想起來了,凱麗搬走時還送了自己一個多層花架呢,現在就擺在家裡,上面有幾盆常綠的肉類仙人掌,特別好伺候。她想變成那些仙人掌,幾乎什麼都不需要,就可以堅挺地活著,還長著刺。這是一個好鄰居。

      被認識人遇上這事兒,她有點兒尷尬。我又不想活,你們搶救我,瞎忙活啥呢?

      凱麗想起白熙被搶救的情景,她被剝得精光的身體那麼光滑,這個身體曾毫無知覺地被醫生護士任意擺佈,炭灌腸,輸液,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這具身體裡的生命召喚回來。那個夜晚,凱麗的生命與白熙的生命產生了密切的相交,這種相交令凱麗感覺非來近距離地看看她不可。

      「昨天,你好漂亮!」

      白熙心想,我才不漂亮,我的模樣在中國人的美麗概念裡只是一個平均值,這些老外卻總是誇她漂亮,奇怪。半死了,也挨誇。

      凱麗的目光停在她搭在被子外邊的那只手上:「你的戒指很好看!」

      白熙微笑了,抬了抬手說:「是婚戒。」

      凱麗把目光移到白熙臉上,說:「你先生急壞了,拉扯著你女兒兒子在急診室坐了一夜。」白熙皺了眉,心煩,臉色就陰沉下來。

      這時,凱麗注意到白熙枕頭下邊露出一截銀色刀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她把手伸到白熙枕頭下,抽出餐刀,這一俯身,正好看到白熙斜搭在身體上的手臂,手腕上的粉色刀痕好似一根蠕動著的蟲子。她收拾了驚訝的表情,說:「你好好休息,我抽空再來看你。」說著,握著餐刀急急地走出病房。

      白熙翻了翻眼睛,肯定去告密了,不就是一把餐刀嗎,連個蚊子都殺不死,大驚小怪。

      半夜,白熙醒來時被床腳椅子上坐著的人嚇了一跳。一個年輕女人正睜著雪亮的眼睛看著她,一動不動。

      「你幹什麼坐在這裡?別人都睡覺,你怎麼不睡覺?」

      女人面無表情,好像沒聽見,只是平靜地凝視她。

      這個啞巴或者聾子,坐著看別人睡覺,滑稽不?白熙決定再試一次,就說:「哎,你坐在我床跟前盯著我,我睡不著的,你也累,你走吧。」那女人聳聳肩,並不答話。白熙心想,世界上的怪事兒就是多,算了,你願意受罪就受罪吧,我還怕你看我睡覺不成?上大學時住校,六個人的學生宿舍我都住過,我會害怕多個人在身邊礙事睡不著覺嗎?她翻了身,繼續睡覺,很快就把那古怪女人忘得一乾二淨。

      自以為神志清醒的白熙並不知道,她的神志還很混亂,她仍然活在渴望死亡的混沌之中。她的生命對於她自己一錢不值,對於她之外的人們卻珍貴無比。她還處在極其危險的狀態,危險的不是她身體的病症,而是她渴望死亡的念頭。白天,ICU裡護士的嚴密監護是隨時隨刻的,即便這樣,還是讓白熙藏了把餐刀,凱麗彙報之後,吃飯就變成了塑膠刀叉,還加派了夜間監護人員來觀察她的夜晚,以確保她的生命安然無恙。整夜坐著,分分秒秒盯住白熙,就是那女人的工作。

      第二天,魏中來到床邊的時候,白熙正躺著發呆。丈夫的出現好像一個進入她空間的驚嘆號,打亂了周遭的一片寧靜。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恐懼,液體一樣瞬間流遍全身。他伸出手來抓住她的手,來回摩挲著,似乎很愛惜。她猶豫著,終於奮力抽出手來,她恨他的手。

      她想起前兩天被孩子看到的挨打情景,為了一隻鍋。週末全家一起出門,她買的鍋小了一號,爐盤大,鍋底小,要去換個合適的。最近魏中的工作岌岌可危,脾氣總是很大。一路上他一直在罵罵咧咧:「你說你這個豬腦袋哈,用了這麼多年的爐子,連個鍋也買不對!我就不明白你花錢時動不動腦筋?你都不知道先量了爐盤大小尺寸再去買鍋?或者拿著舊鍋去照葫蘆畫瓢買個一樣大小的也行吧?真笨!週末咱們有多少時間跑來跑去?好不容易有個休息日,我巴不得在家寫寫簡歷!取了你這樣的笨老婆,真倒楣!我如果丟了工作,也一定是因為你這喪門星害的。」

      丈夫的辱駡好像許多尖銳的針頭一齊射向她,她渾身忍受著刺骨的疼痛,又好像坐在一個生著火的鍋裡煮著。火焰越燒越旺,白熙心裡的委屈越漲越大,咕嘟咕嘟冒著泡兒,她終於任那委屈噴湧而出:「我笨?沒有這個笨老婆,你連飯也吃不上呢!你不笨?你給自己買褲子都買錯了號碼,沒去退過?上個星期剛退了。」

      她坐在副駕駛坐上,魏中本來扶著方向盤的右手不知怎麼就啪地甩到了她的臉上。她驚呆了,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後排童座上的兒子哇地哭了起來,女兒喊著:「你們別吵了!」完了,她連在孩子面前僅存的一丁點兒尊嚴都沒有了。她記得自己推開了車門準備跳車,被魏中緊緊拽住。車子嘎地刹住停在路邊,社區的路上週末並不安靜,車輛時不時嗖嗖地經過。魏中拽著她的大手使了狠勁兒,鐵箍一樣攥著她的上臂,他把臉湊到她臉上,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聽著,你這個蠢豬!你要是再回嘴,再挑戰我的極限,我還會打你!打你是輕的,我還會殺了你!」

      「殺了你……殺了你……」她腦袋裡一遍遍迴響著魏中的聲音,她嘿嘿冷笑,我自己殺了我自己,用不著你勞駕,我有權對我的生命作主,輪不到你來作主。

      她不想看到這個男人,可他是怎麼回事?稀哩嘩啦的,還抽搐不停。她想起他每次動手之後一貫的道歉,那些懺悔的眼淚可以論斤稱了。哼,所有的保證都是假的,一切畫著圈,總會回到原地。她的腦子昏昏漲漲,這一切想起來都太麻煩了,她什麼都不想去想。

      對床老太太的眼睛燈泡一樣照耀著,這樣很不好。她乾脆背轉身,把自己用毯子緊緊地裹嚴實了,這樣誰都看不見她的面孔,她也看不見任何人的面孔。魏中悄無聲息的走了。

      又過了一天,對面那張床空了。病房裡進來一些人,把老婦人的東西往一個袋子裡裝。護士說:「別忘了這些花,別難過了,她安息了,天堂裡沒有痛苦。」

      白熙呆了。老女人死了?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她對這個突然的變化很不適應。

      人們早就走了,她的眼睛仍盯著那張空床,老人半躺的樣子活靈活現地在眼前晃悠,那呼嚕呼嚕喘氣的聲音就響在耳邊。老人的眼睛睜得老大,直直地望著白熙,似笑非笑:「你不該在這兒住,你太年輕了!」白熙很心煩,她大聲說:「你如果再盯著我,我就叫警員了!」老人笑得更歡了:「這裡不是警員的地盤,是我的地盤!」說著,手就越長越長,人沒動,竟從對床伸過來一對幾米長的手使勁推她,白熙想喊,喊不出,被搖得劇烈,一下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護士正站在她床邊搖晃著她:「你怎麼了?喊這麼大聲?」白熙驚恐的眼睛找到護士的臉,就不再轉動,她急切地說:「我不在這兒住了,給我換病房!這裡有鬼!是那剛死的老太太!」她脫口喊出的英文流利清晰,那「There is a ghost in this room!」音樂般抑揚頓挫,好像真有個英文鬼住在她的中國嘴裡一樣。

    「她這麼年輕,為什麼住這兒?」的問話聲反覆響著。白熙開始問自己,是啊,我這麼年輕,為什麼尋死?我差點兒死了,可是我還活著,生命這玩意兒多麼有趣,你以為你能控制,可總有什麼力量阻止你的控制,你想死,死不了,你不想死,說死就死了。

      她想念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老人,後悔沒多看老人幾眼,後悔沒有親自回答她的問題,後悔自己曾經討厭過她響亮的呼嚕聲。如果自己昨天真的去回答老人的問話,她會說什麼?會說革命不分先後,生死由命嗎?她的生死本來是不想由命的,她想由了自己,卻還是被命由了。

      在重症監護室被監護了72小時後,她被轉到心理病房。病房裡有兩張床,一個化著濃妝的女人坐在一張床上打哈欠,她穿著灰色寬鬆衫,棕色頭髮隨意紮著個髻子高高頂在頭頂,大概40上下。

      「我叫朱蒂,你叫什麼?」

      「噢,我叫熙白。」

      「我在這兒過度一下,過幾天就會把我送到戒毒所,等那邊的空床。這兒的伙食真不錯。」朱蒂吃吃笑起來,手裡舉著一根長長的指甲銼,唰啦唰啦地磨著指甲。「我是吸毒加憂鬱症,你什麼病?」朱蒂問,眼睛也不抬一下。

      「噢,我,我也憂鬱。」白熙有些張口結舌,被這樣開誠佈公地詢問什麼病,她不自在。

      「憂鬱?吸毒嗎?」

      白熙搖頭,「我從沒見過毒品。」

      朱蒂停下手裡的指甲銼,整張臉轉了過來:「什麼毒品都沒見過?上帝!大麻沒見過?你外星人嗎?不可思議!我第一次聽說有人沒見過大麻。可惜沒辦法帶進醫院來,否則帶來讓你長長見識。我從十六歲就會吸大麻了,那時大麻還沒合法化呢,那真是個好東西。」

      「我這樣的華人大多都沒見過毒品,如果不是到了加拿大,我壓根不知道有大麻這種東西!」朱蒂對自己的藐視令白熙不悅,大麻是什麼好東西,非得知道不可?還變成人生缺憾了?

      朱蒂仍在搖著頭,繼續靠著枕頭磨她的指甲:「那你們可有點兒怪。我告訴你啊,我堅決支持大麻合法化,你知道嗎?大麻本身不會產生依賴,如果上癮,是對吸了的感覺有癮,不是對藥物上癮。它還能止痛、治療癲癇。大麻的壞處還抵不上尼古丁呢!要不人們怎麼會鼓動大麻合法化?那是會刺激國家經濟的,沒有了地下管道,大麻的收入變成了政府的財政收入,就和煙酒一樣,是會給國家帶來利潤的。歷史上煙酒的合法化,不是也經過了多年的鬥爭?大麻在全球合法化是遲早的事,美國的很多州不是也都合法化了嗎?」

      白熙聽得目瞪口呆,別說自己平時不關心這類新聞,就算關心,她也不支持大麻合法化。人類如果都得叼著根兒大麻才感到愉快,那這世界也就走到窮途末路了吧?不過,這朱蒂在醫院裡還不忘普及毒品知識,說起來一套又一套,倒是很令人驚訝。她那沒心沒肺自來熟的勁頭,倒是溫水一樣,冰都化得開,令人喜歡。

      朱蒂指甲還沒修完,白熙的家史已經被她調查了一圈。

      「嘖嘖,你先生有那麼像樣的工作,一兒一女,有房子有車,年齡也不老,你憂鬱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四十幾歲了就這麼糊裡糊塗活著,都不憂鬱。」

      「你不憂鬱?你剛說你住進來是因為憂鬱。」白熙很驚訝。

      「我看你單純,告訴你實話,你別告密。我是有憂鬱症,但現在不憂鬱。我付不起房租,沒地方住了,就往醫院跑,說想自殺,他們立刻就讓我住院,管吃管住,多好?從來沒失敗過。不過,我這種人,動不動想想自殺是很正常的,一無所有,死就不可怕。」朱蒂得意洋洋地說著。「但我確實需要戒毒,屢戒屢犯,無法持久,這是第四次戒了,戒毒所沒床位,我在等呢。」

      白熙想到自己正在和吸毒兼無家可歸的女騙子住一個病房,莫名的悲哀和興奮同時湧上心頭。這些年在家做主婦,她基本上見不到什麼人。她複習著朱蒂的話,有房子有車有丈夫有孩子,為什麼要憂鬱?

      「不過呢,我也挺羡慕你們這樣的正常人的。要不是我前夫家暴我,我也不會對毒品上癮。他打我,我就迷上毒品逃避現實,就那麼上了癮,工作也丟了。」

      「你前夫家暴?」一個激靈,電流般穿過白熙的身體。

      「是啊,有一次他把我肋骨打斷一根,醫生告了警員,我才結束了那段生活。那時候年輕,不懂。後來警員把我送到婦女收容所,有人給我們上課,我才明白,家暴是應該零容忍度的,打過一次,一定會有第二次,有了武力,從此女人便不再有自由,無論經濟上、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會被家暴。我早就該離開他。如果不是那根肋骨斷了,我可能還被他欺壓著呢,家暴男人都有一套讓你無法脫離他的本事。」

      「零容忍?」

      「對,只要動手,就沒完了,就應該離開那惡棍。」

      白熙翻身躺倒,腦袋開了鍋,從來沒有過的一個新概念,就這麼冷不丁地闖了進來。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他?怕他殺了孩子、殺了自己?離開他,害怕孩子沒媽?害怕自己在異國他鄉生存不下去?

      夢,終於把她拖了進去,那裡沒有責任,沒有負擔,沒有痛苦,只有醒來就會失去的安全,她愛這夢中的安全。多少天一直佔據夢境的混沌不見了,有一群鳥在頭頂盤旋,她停在樹梢,張望。鳥們在呼喚,跟我們飛吧。她低頭,看不到層層密葉隔離開的土地,仰頭,她發現自己離天空很近,她回答鳥的呼喚,我不會飛啊!鳥們啾啾鳴叫:你也是鳥啊,怎麼不會飛?扇扇你的翅膀吧,跟我們走!你死都不怕,為什麼怕飛?你只要想飛,就一定能飛。她低頭,發現自己纖細的兩根腿筷子一樣直立在一根橫亙的樹枝上,顫顫巍巍。她太驚奇了,驚奇地迅速扇了幾下翅膀。啊,原來身體可以這樣輕嗎?原來天空可以這樣大嗎?原來地面可以這樣遠嗎?原來飛翔可以這樣自由嗎?飛翔的佇列正在給她一個安全的方向,那裡有著光明的源泉。

      早晨,她被朱蒂搖醒,「哎,早飯時間到了,就一個小時,你想睡,吃完了再睡。走,一起去吃早飯。」

      一切自然得好像她和朱蒂認識了一輩子。一頓飯吃完,朱蒂已經對她的一切瞭若指掌。

      「你太傻了,用自己的命來換平安?寧可自殺,不敢離婚?連死都不怕,你為什麼怕離婚?」

      「沒工作?你可以找啊,你又不缺胳膊短腿,你還上過大學,英語很不錯。你比我強太多了,你連毒都不吸。我都能解放自己,你有什麼可怕的?自由難道不是最重要的?」

      「你笨?幹什麼都幹不好?胡說!那是他搞的鬼把戲,把你的自信心打得稀巴爛,他才能控制你啊!你笨,能讀完碩士?」

      「他會殺孩子?殺你?NO!他不會!所有家暴犯都會運用各種威脅來扣留你,你走了,他就失去了家暴對象,他不能讓你逃掉。沒了施暴對象,他受不了。他才不想當殺人犯呢。」

      「他下跪,說愛你?算了吧。家暴是一種癮,一旦患上這癮,就會對自己的毒品又愛又恨。你就是他的毒品,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對你的愛是假像,那是為了迷惑你,方便他家暴你更順手更長久,他用那個愛的表白來贏得他控制你的權利。」

      一直佔據白熙頭腦的烏雲漸漸消散,陽光從一個縫隙不容分說地擠了進來,好像黑夜之後的黎明,什麼力量都擋不住。是的,不必去死。應該用生的手段,對付生活,而不是逃到死亡裡去。

      「好,我不死了,可活著,在家帶孩子,不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誰讓你留在家裡?你需要社會幫助。先對醫生說,醫生會幫助你進入婦女救難所,免費的。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去。婦女救難所裡有很多從家暴裡逃出來的女人和孩子,地址是保密的,你丈夫找不到你。你可以慢慢地辦離婚,申請政府救濟房,你可以慢慢找工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關鍵是你得邁出這第一步。」

      事情就這樣顛倒了個兒。

      醫生看診時,白熙說:「你放心,我不想死了,我想好好地活著,我需要幫助。」

      三年後,白熙組建了新的家庭。兒子一直跟著她,每個星期接女兒一起度週末。她考到了一個超聲波技師的證書,在她曾經住過的那家醫院工作。她還抽空去她住過的婦女救難所做義工。

      她感激那次吞藥的經歷,時常會想起那個對床老婦人的問話:「她這麼年輕,為什麼住這兒?」這話提醒她熱愛自己的生命。

      朱蒂還會時不時地住院,時不時地住進戒毒所。白熙經常和朱蒂見面。她暗想,上天讓朱蒂無法從毒品裡自拔,也許正是賦予她一種使命,讓她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去拯救像她白熙這樣的女人。一切都是命運,一切又都不是。複雜的哲學她無力去想,她簡單地知道,人可以睡著,也可以醒來,前面,會有很多個新的一天。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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