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趙淑俠:描寫一段難忘的感情,淡淡的,透著憂傷,創造的人物很生動。

*評審陳九:作品將一段朦朧美麗的愛情故事,放在嚴峻的新冠疫情背景下描寫,體現出作者對美好情感的敏感和讚美,也顯示出對人類命運的深度憂慮。用星辰,愛情,和疫情的交織反覆,彼此對映,相互襯托,以此突出故事的主題,並使情節具有豐富的時代特點,戲劇性,和閱讀趣味。故事結尾用適度的懸念衝擊讀者情感,將故事的悲劇色彩明確推出又戛然而止,給讀者留下雋永的思考和感動。敘述的基調穩定恰當,語言流暢節奏鮮明,堪稱佳作。

*評審陳漱意:寫新冠疫情蔓延的時候,一對男女留學生,不約而同去校園一處頂樓觀星象,發現原是老同學之後,發展出一段戀情。是一篇不俗的、絕美的愛情故事。留學生對象難尋的問題,也是移民問題的一部分吧?

< 一 >

      這個夏天的太陽一定是位百毒莫侵的模範送貨司機,儘管世間病毒肆虐、萬業停歇,祂一如既往地穿過長長的天穹,將光和熱遞送到每一個生命和心靈,一直到此時才落山。洛杉磯的夜色降臨了,也到了紀新祕密「約會」的時間。春季的學期結束後,洛城大學校園中的人更加稀少,只有紀新這樣的留學生,特別是中國留學生還在。想回國的想盡方法回去了,只有他這樣既無能力也無願望的人孑然一身地留在這裡。

      紀新首先來到物理系大樓裡他的實驗室。他的「老闆」(導師)是個嚴肅的猶太人。這場疫情到來後,大部份人回家工作。老闆屬於高危年齡不能來學校了,對紀新和藹了許多。紀新也主動隔天檢查實驗室的機房和設備。

      對於選擇物理這個沒有錢途的專業讀博士,紀新那遠在北京退休的父母是堅決反對的,特別是在他辭退北京一家著名IT​公司的工作而出國學習時。最近又是新一波的勸說潮,起因是一個人:沈大為。沈大為算是紀新的難兄難弟,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同一系的,留學也是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不過他比紀新早出國兩年,成了紀新的師哥。但他最後和紀新分道揚鑣,換了專業,去紐約的哥大學了兩年金融,在華爾街又鍍了一年金,去年毅然回到北京,在一家國營銀行擔任金融分析師。自從紀新讓沈大為帶了些這邊的保健藥品給他的父母後,沈大為就成了他父母敲打紀新的撥浪鼓,每隔一段時間敲一下:「瞧人家沈大為。」

      沈大為也應紀新父母的請求開始幫襯他,首先把紀新拉進了他們那所北京中學的一個幾百人微信大群,讓他見識各色精英校友:有好幾百號人的公司老總,有一開口就有幾千萬元 貨物在海上的跨國商人,有不停發起募捐和辯論的公知領袖,有國家領導都見過的高級公務員,還有他這位「哥大沈」​。紀新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唯一還有點興趣的是一個他們中學畢業的知名女演員,發了一首去年真人秀上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還可以聽聽。

      紀新從系大樓走出來,洛城大學的校園此時變成了幽靜的花園。不知為何各色鮮花今年開 得格外地好,芬芳四溢。偶爾走過兩三個漂亮的年輕人,他們也許是電影學院上完表演課 的學生,也許是從訓練場上歸來的學生運動員,特別是女孩子們會讓他心頭一亮。他想起父母孜孜在懷的第二件心事就是讓年過三十的他找到女朋友。他實際上曾遇上一位,是國 內學新聞的,到美國後就在他們大學的商學院讀MBA​。一開始,他倆還互相欣賞,後來她開始勸他要有「上進心」。今年春天她一畢業就回國了,找到的工作單位居然就是沈大為的銀行。

      校園越來越靜,路上幾乎只有他一個人在走,這使他產生整個校園都屬於他的幻覺。他走進校園裡最高的阿姆斯特朗大樓,乘電梯然後再走一層樓梯來到樓頂。樓頂一直有一台高倍望遠鏡,可以看遠景,紀新喜歡用它來看星空,他這段時間與星星幾乎每晚有約,這曾是他小時候的愛好。

      由於人們在家、污染少了,這個夏天的夜空猶如夏季的花叢一樣繁盛,又猶如一個歌劇的 舞臺,是大大小小、遠遠近近群星的合唱。那還纖細的新月雖然略顯稚嫩,但穩穩地是這 個空間舞臺的獨唱主角。 ​木星、土星、火星和金星等是高調的配角,唱著bling bling​的歌。橫貫半空的銀河是最豪華的合唱團,哼出高低美妙又渾厚的和聲。那些星座裡的諸神也用各種姿勢彈奏著各色樂器,不遑多讓。這是上帝才能指揮的壯麗音響,而這個角落的觀看席就是他的桃花源,他的香格里拉。最後他就如欣賞完一場音樂會,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那裡。

< 二 >

      這段時間,紀新一個人的生活既簡單又自在。白天上夏季的網課,做他的博士研究,到大學村的餐廳去領免費的午餐,那是學校給所有在校的學生和工作人員提供的。他有時也看看微信,包括那個中學大群。那裡聲色犬馬地熱鬧,內外左右地互毆。沈大為也難免參與其中。在某一晚的宴會中,沈大為各色菜盤子和酒瓶子地刷屏,以曬他的「凡而賽」​生活。

      紀新在想那位新聞MBA​的舊人是否也在那裡。後來沈大為說他陪重要客人捨命喝到了吐,又突然在群裡大發脾氣,罵起正在說話的兩個人。紀新放下手機,又準備去那阿姆斯特朗大樓了。

      當他再來到這大樓的頂層,發現那台望遠鏡沒有留在上次他最後看的朝向,而是轉向了遠方的地面。這是連續第三次發生這種情況,難道除他之外,還有人來過這裡?紀新心裡有 一點私有領地被侵入的感覺。他撿起地上的一支粉筆,在一面牆上寫下Space Station​。 臨走前把望遠鏡的方向停留在半空如帶的銀河。

      過了一天,紀新回到了這個樓頂,看到望遠鏡又朝下了。當他正不高興時,看見他寫的 Space Station​邊上畫了一個笑臉,在牆的另一旁則是粉筆寫的Liberty Day​。這引起他的好奇心,去看那望遠鏡。望遠鏡裡是個豪宅區的一家後院游泳池,周圍燈火稀疏,水池綠油油的,好像最近沒人用過。但水池裡有什麼在游動,聚焦看是幾隻浣熊,再看池邊還有好幾隻毛茸茸的小浣熊在嬉戲。原來是一家子,悠哉樂哉的,這真是它們的自由之日! 紀新最後把望遠鏡停在月球上那聽說有水的第谷環形山,也在Liberty Day​的後面用粉筆畫了個笑臉,在自己的Space Station​後畫了個月牙。

      在下一次回到樓頂時,紀新看到月牙後畫了個大拇指,然後望遠鏡指向一戶普通人家。那 家的院子裡掛起了幕布,支起了投影儀,幕布上光影輝映,放的好像是《E.T.​》,兩個大人和兩個小孩子在那裡相擁觀看,那種溫馨觸動了他。他最後也畫了個大拇指,然後在自 己的月牙旁邊畫了一顆大星,寫下Jupiter​。

      就這樣,每晚紀新和一個未謀面的人共享這校園中隱秘的一角和天地間那些美妙的一刻, 以這種奇妙的方式。直到有一天他感到自己有點發燒,這在夏天有點反常。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去一趟學校醫療站去做檢查。校醫療站裡就沒有三兩個人在排隊,他在一位亞裔女性之後,進到醫生的房間,是位印度裔男醫生,戴著塑料面罩,開始詢問他一些問題,包括有哪些症狀,接觸過哪些人,他把他這幾天接觸的兩三半人說了。醫生再問他去過哪些地方,他說他每天幾乎兩點一線,大學村學生公寓和實驗室,對了,還有阿姆斯 特朗大樓樓頂。這時印度裔醫生抬起頭:「你也去那地方?那地方有什麼活動嗎?前面那 位女士是和你一起的嗎?她也去過那裡。」

      紀新猶如天降神示。他忙對醫生說那裡沒任何活動,只是登高望遠,那裡的風景不錯。醫 生問完,讓紀新出去等候核酸檢測。紀新出來,看到大廳裡那位亞裔女子坐在椅子上,他 按六呎的標記位置坐下,偷偷看那女子。她戴著黑口罩和一頂道奇的棒球帽,穿著牛仔褲和白T恤杉。真正的美都是遮掩不住的,包括那頭烏黑的秀髮。特別是他好像見過,這有 點驚悚。紀新開始在腦海裡從近到遠地搜索,居然很快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她是那個他們中學畢業的女明星?他實在忍不住地向她去證實:「你是夏慧吧?」口氣是小心翼翼的。

      「是啊,」她看向他,眼睛笑盈盈地。

      沒錯,是她。紀新總認為她有著中國演員裡最明亮的笑容,「​我也是五中的。」

      「是嗎?」座椅間一下顯得太遠,充滿了他鄉遇故知的氣息。紀新說他是在這兒物理系讀博士。夏慧說她是年初到這裡的電影學院進修的,誰要這所大學的電影學院是美國數一數二的呢。疫情來了之後,回不去,這裡還在上課,也沒想麻煩朋友,就還住在大學公寓裡。 她讓她的小助理先想辦法回國去了。

      紀新問:「你是不是也常去阿姆斯特朗大樓?」

      「是啊​,」夏慧的眼睛更大了。正在這時,護士叫她去做核酸檢測。「我們等會兒再聊啊。」

      夏慧出來後,就輪到了紀新。在那塑料面罩裡面是一位非裔的女護士,動作熟練乾淨。核 酸檢測完,告訴他一到三天后出結果,如果是陽性,會有人打電話給他,也可以自己上網 去查,網址和電話號碼在那張紙上。

      紀新戴好口罩,走出來,夏慧在那裡等他,「你也住在大學村嗎?」

      紀新說是的。於是他們一起向大學村走去。他們並排走著,努力保持安全距離,幸而路上 沒什麼人。他們聊到他們的中學,紀新比她低兩個年級,她那時就是中學裡的文藝明星, 已經很漂亮,在同齡的女孩子裡算高的了。在學校文藝表演時,紀新坐在前排,總是專注 地看她唱歌跳舞。他好像沒有過和她的近距離接觸,除了有一次。他們班級被安排做一週的校紀值勤,就是在校園裡戴著紅袖章到處巡視,拿著小本子記下哪個班的衛生沒打掃好,或者誰誰在餐廳排隊時不守秩序。

      那是一個深秋或初冬的中午,紀新和兩個同班男生在他們中學校園裡值勤,​ ​這時看到她從 校門口款款走來,紮著馬尾辮,穿著一身白色毛衣連衣裙,和一雙長靴,在秋天的銀杏葉 子映襯下,宛如當時一部日本電影的畫面。在全學校都穿著寬大校服的那些女生中,猶如一隻天鵝游進一群鴨子。她怎能搞特殊,不穿校服,男同伴們嘀咕著,但都不敢上前。那時的紀新不知怎麼吃了豹子膽,挺身而出,走到她跟前,指著自己的袖章,拉出小本子, 「同學,你沒穿校服。」​他不怎麼敢看她。她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上午去少年宮後沒時間換了,在他的小本子的記錄下簽了名「夏穗澪」​,那是她改名前的名字。

      夏慧咯咯笑著說:「我記得,我記得,那時你還瘦瘦小小的,臉凍得有點紅,那支筆還是紅圓珠筆。後來班主任為這事還找我談話呢。」

      夏慧接著說:「後來還記得在學校的科學週活動裡,你還上臺演講你寫的《古觀象臺的冬至》。」​紀新有點驚喜。

      他們就這麼聊著,很快就走到了大學村。「我到了,」夏慧說。和他是在同一棟公寓大樓, 但是在東翼,有另一個入口。紀新也停下來,但很快問道:「我能加你微信嗎?」​她很爽快地答應。其實很簡單,因為他們都在同一個大群裡。加了微信,看著她進門,紀新也快步走向自己宿舍那邊的門口,就像他有一次看了場流星雨後那樣。

< 三 >

      紀新在這之後的兩天都很興奮,在網上查看夏慧所有新新舊舊的資訊。這興奮讓他的發燒 等症狀神奇地消失了。他上網看核酸檢測的結果還空白呢,也沒有收到電話,他覺得自己應該沒事。

      紀新在網上看到夏慧紅過一陣子後,最近遇到了一些負面新聞。她在央視一檔節目的一個 微博觀眾評論後,點了個讚,引起電視台的圍剿,和節目裡「後浪」演員的粉絲們的狂熱圍攻,以及不明就裡的網民們排山倒海的謾駡。她的助理被迫出來道歉,說是助理自己「手滑」​點錯讚了,網民們不依不饒,罵她是「心機婊」。她的經紀公司也出來和她劃清界線,還抖露出來她和經紀公司的矛盾,說她不守合約,不參加安排的幾個真人秀,說她耍大牌。紀新很為夏慧不平。

      他試探地發微信問夏慧感覺好些了沒有,有沒有核酸測試結果。她很快回了一段語音:她感覺好多了,也沒有核酸檢查結果,但她猜應該沒問題的。他發現她的話音很好聽,柔柔 的,帶著磁性,又有點京味,就像吹過耳際的徐徐春風。夏慧又發了一段語音:她今天傍晚要去那樓頂,問他也去嗎?他馬上在微信裡寫道:「我去。」

      當他天剛黑就上到那樓頂時,夏慧已經在那兒了,戴著花色的口罩,那長髮和長裙在夏夜的輕風中飄如這樓頂的旗幟。夏慧笑吟吟地扶著望遠鏡說:「我已經看了你上次指給我看 的木星了。」​紀新走到望遠鏡旁,看了看,把它的方向調了調,再讓她看。她看著,就如 所有小孩第一次一樣:「土星?!這麼漂亮的『戒指』​!謝謝!​」紀新這時不敢插話。

      紀新又把望遠鏡調向偏西的天空,眼睛離開鏡筒,指著那片夜空說:那是名叫Berenice​之髮的星座。Berenice​是一位埃及王后,也稱「女施惠者」,為了祈禱丈夫出征平安歸來,剪下自己的一綹頭髮,獻給神廟,愛神阿佛洛狄忒就把這綹頭發放到了這片星空。最近他聽到加州理工學院的同行們說,通過兩台幾公里長的引力波探測器,發現百億光年外的這片空間有兩個大黑洞合併成一個更大的黑洞。都知道人對於地球來說輕微得就像病毒一樣,而太陽的質量大約是三十三萬個地球,這回是八十五個太陽質量的黑洞和另一個六十六個太陽質量的黑洞,合併成一個一百四十二個太陽質量的大黑洞。

      夏慧睜大眼境地聽著,問他:「老聽說黑洞,你給我說說什麼是黑洞吧。」

      紀新越發得瑟地解釋說,黑洞就是有著極高質量密度的空間,它所產生的超強引力,使得任何物質包括光都不能逃出,只有通過它對周圍環境或天體的影響來探測,包括兩個黑洞 吸引合併時產生的引力波。

      「​我明白了。我們就是群裡的黑洞吧。」​夏慧點著頭。紀新默默一笑。

      他們聊了好一陣子天。夏慧說再看看地上她的生靈吧,把望遠鏡轉向那個後院的游泳池, 邊看邊說:「​啊,沒有浣熊了,只有涮洋肉。」把望遠鏡交給紀新。紀新看到那棟房子和院子燈火通明,顯然房主人回家了。院子裡燒烤的爐子打開著,游泳池邊放著葡萄酒杯,一對男女沒穿任何衣服,在那裡輕快地游泳,一會兒又互相擁抱、親吻、撫摸……​紀新這時有點不好意思看下去,說了句「天體運動」。夏慧笑而不語。他們把望遠鏡很快轉向好萊塢山上,這時看到那裡有幾隻小鹿正蹦跳地越過山間的一條馬路。

      紀新聽到夏慧的口罩裡傳來輕輕的咳嗽,問:「你還好嗎?」

      夏慧說沒事兒,她就是肺弱,這是幾年前在雪天裡感冒發燒地拍戲,結果得了支氣管炎和肺炎留下的。

      紀新說:「那我們走吧。」

      校園道邊的廣玉蘭就像路燈一樣散發著幽香的光芒,路燈下他倆的影子像跳著婆娑舞步般 地曳行。他們聊到紀新的父母對他的擔心,從專業錢途,到三十多歲沒有對象。夏慧說: 「我也一樣。不光父母,還有許許多多閒人也在關心我有沒有男朋友,男朋友是誰。」

      紀新問起她的「手滑事件」,問是不是助理按的讚。夏慧說是助理按的,但也是她同意的。 她說到她和公司的不和,總是讓她參加她不情願參加的活動和拍片,每次電影的每日票房都讓公司上下和她壓力山大。而最近公司也更願意捧更年輕的演員。她這次到洛城來,就是放空一下,學點新東西,年初在這邊好萊塢也跑了不少的試鏡,她還想有機會自己做導演拍部片子。這段安靜而純粹的日子實際上是她成年以來最自在快樂的時光。

      他們一直走到大學村的公寓樓,紀新為夏慧拉開大門,自己也跟著進去,他解釋說自己的 宿舍實際也在大樓的另一端。他們進了電梯上了幾層樓,走過的樓道很靜,迴響著他們的 腳步聲。夏慧在一扇門前停下,說,「這就是了。」然後回頭看著他。紀新看到她在口罩中的呼吸,他最後說了聲:「​晚安!」

< 四 >

      後來的一天,紀新還是沒有收到任何檢測結果,他想自己應該是核酸陰性了。在天文愛好者的網站上出現了很多關於NEOWISE​彗星的消息和照片。他很想馬上看到這位千年難逢的宇宙來客,也很想馬上告訴夏慧。

      在微信裡,他先問夏慧身體現在怎樣,有檢測結果了嗎。夏慧回答說: ​沒有人打電話給她 ,也沒有明顯感覺,是不是結果陰性他們就不通知了。紀新接著問她:要不要明天天亮前去看彗星,這顆彗星4400​年前來過,下次再來要6800​年之後,明天五點去看,再晚天一亮就看不見了。夏慧很快用語音說:她要去,雖然明天大清早要和幾個紐約的導演開視訊會議,但應該來得及。她讓紀新明天五點在她宿舍門口等她,如果她沒到,直接用微信視頻通話叫她。紀新說:好,不見不散。

      紀新那晚很早就上床了,但沒睡好。第二天淩晨四點五十就到了夏慧的宿舍門口,在昏暗的樓道裡像等了好久,她還沒出來。紀新趕緊按約定打開微信視頻去呼叫她。夏慧接了微 信,紀新一看她星眼朦朧,還睡在床上,而且好像是天體睡。夏慧迷糊著正起身時,她一 下意識到自己什麼衣物都沒穿,「​哎呀」​一聲掛斷了。紀新聽到了心跳的聲音,感覺自己做 了壞事。過了一會兒,夏慧來了一條語音:「我馬上來。」

      紀新想安慰她:「​沒關係,來得及,我用自行車帶你去。」​說後,又感覺自己說錯了,他買的那輛美國自行車沒有後座,沒法帶人。正在思前想後,夏慧出來了,戴著粉色的口罩, 穿著黑色背心和白色的短褲,還帶著一塊滑板。

      出了樓,紀新找到自己的自行車,騎上。夏慧站上滑板,跟著他的自行車滑行。後來就把手搭在紀新的肩膀上,讓紀新帶著她滑。她的手是熱的。晨風從紀新的耳際掠過,還有夏慧飄起的長髮,就像她的翅膀一樣。紀新說沒想到她還會滑滑板,夏慧莞爾一笑:是在這裡跟美國同學學的。

      到了樓頂,東邊天已微亮,就在東偏北的方向,他們用眼睛就能看到,一顆很亮的星,拖著一條白色長尾,懸在天際。在望遠鏡裡,更加壯觀。它那耀眼的頭部熠熠地曳著後面的華麗白紗。那彗尾更像是一位女神的銀色仙髮,在向地平線盡端的飛行中,長長地飄散開 來,那麼壯麗地掃過幾個星座,美得震撼人心。紀新驀然看到夏慧的眼睛裡流出了眼淚。

      夏慧隔了一段時間,才開始說話:「這就是宇宙吧。上次它來時,我們前世的前世、多少 個前世曾在山頂洞裡這樣看過它。下次它再來時,我們不知要多少個世代後、不知在哪裡又怎樣再看到它。」

      紀新過了一會兒也說:「我發現這顆彗星英文名NEOWISE​的最好中文翻譯了,就叫『新慧』​!」​他不無得意。夏慧會心一笑。

      這彗星最終融化在了地邊漸明的日光裡。紀新把望遠鏡朝向西面,那裡灰藍色的大海與沙灘交接出一排排海浪,反射著東來的曙光,像一條閃亮的銀邊勾勒出海岸的曲線。海灘上鷗起鷗落,空無一人。夏慧在望遠鏡裡看著說:「以前還去過那海灘,什麼時候再去那 兒。」​紀新說,等一切沒事了,可以騎自行車去那裡。

      夏慧抬起頭,看著紀新說:「我們一起照張相吧。」​紀新很高興,但又想到「社交距離」。夏慧看出他的疑慮,說可以分開照,然後編輯在一起,誰讓她剛學過編導Editing​的課呢。 她告訴紀新站在哪兒,擺出什麼姿勢,然後摘下口罩,她拿著手機隔著一段距離拍了幾張。接著讓紀新站到自己現在的位置,拿她的手機照。她走到紀新剛才的位置旁,整理一下衣服和頭髮,摘下口罩,露出久未見到的她的全部笑容。這笑容就像映在她臉龐上的朝霞一樣,照亮了這黎明時的空間。紀新屏住呼吸拍了好幾張。

      當紀新還想用望遠鏡看看依然可見的金星Venus​的新相位時,夏慧腕上的蘋果表響了,她說:「要趕快回去準備開視訊會議了。你在這兒,我先走了。」​紀新只有和她再見。他在頂層看著她帶著滑板,出了大樓,一路滑去,就像一隻黑白的蝴蝶在林蔭道間時隱時現,越來越遠。他繼續用望遠鏡調焦看,一直看到夏慧進了大學村,進了公寓大樓,完全消失。 紀新一下覺得這個樓頂空落落的。

      那天中午紀新收到了醫療中心打來的電話,他的核酸檢測結果呈陽性,他需要在宿舍隔離。學校每天有人把盒飯送到他的門口,也會有人每天在樓道消毒清潔。如果症狀嚴重了,就要去醫院。他自己沒覺得什麼,但馬上在微信裡問夏慧。夏慧說她也收到電話了,也是陽性,開始在宿舍裡隔離。

      隔離的日子裡,他們每天在兩人的微信裡交流長談,每天都像去了對方去過的不同的世界。紀新推送著關於宇宙大爆炸、各種星球星系的視頻和文字,一段一段解說。夏慧則聊起她 拍片去過的地方和遇到的事。她發來很多她拍片時的照片,然後語音說明。其中有菜鳥空 姐,有古代俠女,有女地下黨,有民國名妓,有都市白骨精(白領、骨幹、精英),有邊 鄉女知青,還有真人秀時的後臺照片。夏慧提到那照片裡一個年輕的戴眼鏡女孩就是她的 助理小申。紀新說:夏慧演的這些電影,他都看過,他最喜歡她的一部名叫 ​《在世界的盡端》的文藝片,是在海外拍攝的,國內很少能再看到完整版,另外也喜歡她在真人秀上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過了兩天,夏慧用語音給紀新發來了一段她清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紀新循環地聽了無數遍,發現這首歌其實很適合女聲的淺吟低唱,特別是她的嗓音。

< 五 >

      接著的一天夏慧沒有任何微信,第二天也是。紀新發了幾個問候,也沒有回音。到了晚上,夏慧發來一張她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照片,語音說:對不起,她突然感到呼吸不好,血氧下降,所以住進了醫院,現在好多了,不用擔心。紀新趕忙祝她趕快好起來,問有沒有任何事他能幫忙的。夏慧說:不用的,實在不行,她在洛杉磯還有其他認識的朋友。

      紀新很焦慮,不時問她好些了嗎。但夏慧的微信越來越少。紀新連續幾晚夜不成眠,一個早晨起床,突然也感覺肺部像灌了鉛般沉重,拿出買的血氧儀一量,百分之九十一,嗅覺 和味覺也似乎沒了。他打電話給學校醫療中心,學校派車把他送到了學校的醫學院,最後被安排住院觀察治療。

      在這個醫院,所有新冠病毒的病人都住在幾排改建過的病房,用板子和簾子隔成一間一間。醫護人員都是全副武裝,主管他的是一個名叫洛拉(Lola​)的拉美裔女護士,人很 好。當他在病床上躺好,思緒萬千,猜測著隔間住的人,會不會就是她, ​想像著他倆會不會在這裡手牽著手離開這個世界。他用手機自拍了一張病床照,發給夏慧,說自己也住院了,說不定離她很近,也許還能見到她。

      但她沒有回應,一直到第二天,當紀新開始覺到她的決絕時,夏慧發來了一道語音:聽到紀新也住院了,她很心疼。說她自己這幾天倒已經恢復了,剛出院,盼著紀新儘快好起 來。附了一張出院照,她還穿著淡藍色的病號服,旁邊站著兩三個醫生護士,都穿著淺藍色的防護服,其中一個很像洛拉,他們都微笑著。紀新很欣慰地祝賀她。

      紀新每天在病床上熬著,聽天由命,夏慧的聲音是他這時的最大慰藉。她每天都鼓勵紀新,說他一定會像她那樣很快好起來的。她還把上次他倆的“​合照”​發給了紀新。她把他倆「​合」得就像情侶那樣,天衣無縫,親密無間。紀新又被那晨曦中的笑靨所溫暖,把這張照片好好收藏了起來。

      夏慧還發來她演的好幾部電影的完整視頻,其中就有那部《在世界的盡端》。紀新現在有 的是時間看了。那部電影裡夏慧演的是一個護士,邂逅了一位瘋子詩人,浪跡到北極。詩人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地墜入冰河,她把詩人救起,做人工呼吸,除去自己的衣衫,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那個男主角,去拯救他。紀新現在覺得這故事太文藝,但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在一天晚上,夏慧發來音訊說自己已經可以出門了,還發來一張在那樓頂的自拍照片,她站在那面寫著Liberty Day​和Space Station​的牆前,張開手臂,頭頂上月朗星疏。紀新邊看邊笑邊咳嗽。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好轉。

      又一天的午後,夏慧發來另一張自拍照,她穿著米色的比基尼,灼灼地站在那片無人的海灘上,身後白沙碧海,金色的陽光在她的每一寸肌膚和每一寸笑顏上綻放。她的語音留言輕柔如私語:「紀新,看我到哪兒了?這大海等著你,你趕緊好起來。此刻,就很想能再見到你。」​紀新想笑想哭,但都沒有氣力。只能用手指發了一個雙手合十的感謝符號和一個大拇指。

      接下來的一天,紀新的病況急轉直下,胸部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壓得他「無法呼吸」​。很多醫生護士都過來看他,決定給他上呼吸罩。護士洛拉給他戴上氧氣面罩時,閃著眼睛上的長睫毛,又一遍地對他說:新,不要放棄,要相信自己,要「hold on」​,「fight on」​。

      夜裡,病房漸漸安靜,隔壁左右的病床好像都已經空了,紀新感到意識正在迷離。他看到一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護士走進他的小間,「​是洛拉嗎?」​他看不清。那護士沒有回答,一層一層脫去防護服和衣服,是夏慧!她一根一根拔掉他身上的各種管子,她那溫潤如海的身體緊緊擁抱住他滾燙嶙峋的岩石。她的長髮如夜般垂下籠罩住他,髮絲間透過屋頂的燈光,就猶如他的星空一樣。她那如清晨露水的嘴唇吻向他,那裡飽含著淡淡玉蘭的香氣。他們就如兩個黑洞般相互吸附、併合、爆炸,爆發出一道瑰麗的閃光和無限震顫的波動,貫穿宇宙。

      自從紀新戴上呼吸面罩的那一夜後,他的病情迅速好轉。過了兩天,他能主動給夏慧發微信了:他說他好多了,也許很快能出院。夏慧很為他高興,同時說:她也收到一份片約,很快要去拍片了。

      過了幾天,紀新出院了,出院前還向醫生和護士洛拉致謝。回到宿舍,先向父母報一切平安,不想讓他們擔心。馬上又告訴夏慧: ​他回來了。到了下午,夏慧發來一張她和兩隻北極狐的合影,她說:恭喜,好好休養,好好照顧自己,她自己已經到了阿拉斯加拍片,很快要更深入極地,會沒有手機信號,讓他先好好生活,她這次要拍一部自己最好的作品, 這段時間可能暫且沒法和他聯繫了。

      紀新很欣喜她能重新開始做她喜愛做的事,但也很快問了一句: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夏慧那邊過了半小時回了一段文字:也許到下雪時,也許到下次還能一起看彗星時。紀新開始想洛杉磯什麼時候下雪。

      他有時還特意經過夏慧的宿舍門口,但裡面已毫無聲息。他有些悵然,但還是天天查看有沒有夏慧的微信。

      有一天,紀新看到他們的中學微信群好像出了大事,一排排的蠟燭,一排排的合十手,連沈大為也是好幾個淚流滿面,他往上滾動了好幾屏,才看到一個同學轉發的消息:知名女演員夏慧近日因健康原因於美國洛杉磯去世,具體病因不明。由於最近的「手滑」​事件和全網封殺,這則消息只很低調地出現在國內幾個娛樂新聞網站裡。

      紀新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這是他後來幾個月中的最後一條微信。

      在這幾個月中,紀新反覆看那些照片,聽那些語音。他發現夏慧的最後那些照片很可能是以前拍的,包括她那張樓頂的自拍照,裡面的月相不對。那些語音也可能是夏慧特意錄好的。 ​但他還是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聽。從那以後,常常能聽見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那攝人心魂的清邃歌音,就在這阿姆斯特朗大樓的頂樓,就在這太陽落山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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