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3日的早上,睡夢中被電話吵醒,台北的朋友告訴我:楊牧走了。

懵懂中我還以為他們搬回了西雅圖,旋即本能地明白了朋友口中的“走了”所指。非常感傷,而這種情緒似乎找不到著落點。腦際飄忽地浮游著去年在台北跟他見面的情景,可能這是對我的一種安慰吧。

提到楊牧,大約人們想到的是詩人楊牧。他在台灣詩壇成名早,二十歲,上大學的時候已經出了詩集《水之湄》。他崇尚美,1977年出版的《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的編者稱“楊牧是位‘無上的美’的服膺者”。講求創造的他,詩風變換,而始終一貫執著於美。台灣文壇曾選出十大詩人和十大散文家,楊牧是唯一名列兩個“十大”的作者。

他的散文集《疑神》獲得1993年讀書人最佳讀書獎。這本書裡的散文以滿溢詩情的書寫呈現宗教、神話、文學和生活,見解獨特,生動有趣。其實除了現代詩與散文,楊牧在編輯、出版和教育等方面都有傑出的成就。

從左到右:王渝、余光中、覃子豪、楊牧。攝於1961年東海大學。

我認識楊牧正是他二十歲的時候。那個寒假教育部門照例為大學生辦了些活動,有一個是關於現代詩的,由余光中主持。那時我對現代詩並不感興趣,偶而也寫過,不外就是些分行的句子。我完全是衝著余光中而去的,因為我是他的粉絲。我們一共十來個學員,楊牧是一個。上課聽余光中講,下課跟楊牧討論,我開始對現代詩有了認識,同時產生了興趣。余光中是老師,我一直叫他余老師,不敢稱名道姓。楊牧就不一樣了,我們平起平坐,何況我還高他一班,我大三,他大二。東海大學大屯山短短的相處,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樸質木訥的他變得頑皮,有時甚至像小孩。活動結束告別之時,他抄寫了《寄你以薔薇》送我。第一段是“寄你以薔薇,以櫻花/以一次小小的獨立/影子在影子裡拉長/嘆息落向黃昏,落向誰的門檻”——全然是他年輕時的詩風:浪漫、旖旎、輕靈而又別緻。

去年我們在台北小住,好友李黎在微信中告訴我,楊牧身體很不好。她說:“你們都在台北,應該去看看他。”於是,11月10日那天我和方明一起去看望他。我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會是什麼樣子。應門的是楊牧的太太夏盈盈,見到她我整個身心放鬆了。她一派安詳,比多年前見面更年輕美麗。楊牧已經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中,一隻腿伸直擱在皮墊子上。夏盈盈忙著招呼我們坐下,她有心安排我們坐在跟楊牧說話方便的位子上。

我仔細看楊牧,臉色極為白淨,大約是常呆在室內的關係。我問他感覺如何,他答稱很好,聲音清亮。接著他抱怨室內光線刺眼,夏盈盈把窗幔調整一番。他說看不清我的臉,要我挪動坐位,我挪了好幾次他才滿意。他問起我先生夏沛然,我告訴他很好,在忙著替香港大學出版社翻譯歷史方面的著作。漸漸他興致高起來,向方明提起我們以前的各種趣事。夏盈盈似乎先料到了,說起那張照片。那是余光中、覃子豪、他和我四個人的合照,他把照片交給我時非常得意地說道:“你最矮,離天堂最遠。”我則想起在東海大學大屯山古堡裡我們幾個學員鬼喊鬼叫,發出各種古怪的聲音,互相比賽誰的最難聽。他又想起給我寫過一封最大的信。真的好大啊,像桌面那麼大。我收到時笑了半天,心裡想著要回他一封最小的信,指甲那麼小,在上面寫上兩三個句子。可是我天生笨手笨腳,也只能想想而已。後來我們談到劉大任、楚戈、商禽、羅英、余光中和余師母咪咪。談得非常高興,但是我發現他有些疲倦了。告別時,夏盈盈把桌子上的蜜餞包了讓我帶上,她說發現我愛吃。

離開時我心情非常開朗愉悅。楊牧雖然行動不便,記憶力強思維清晰口齒便給,夏盈盈說時常陪他到樓下院子走走坐坐。我想明年回來看他時,一切定然都會更加好。回到住處我立即寫了一首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我很想陪他繼續漫步/流連忘返一九六一年的那個夏天……我不想離去/不想告別/只想說’再見’/再見”。

沒想到的是不能再見了。

(原載於南方周末2020/3/17)

(王渝,曾任《美洲華僑日報》副刊主編以及《今天》文學刊物編輯室主任。曾爲香港《三聯書店》,《上海文藝出版社》編輯詩選、微型小說以及留學生小說的選集。作品有詩集《我愛紐約》和《王渝的詩》,隨筆集《碰上的緣分》。譯作有《古希臘神話英雄傳》。2018年編輯出版了在美華人現代詩選集《三重奏》,四川民族出版社發行。)

guest
0 Comments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